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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的枣红马终于赶到了城门口。
老将勒马停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场面，碎成一摊烂木的马车残骸、散落一地的珠玉金饼、城门洞外墙根下脖子上插着匕首的尸体、以及不远处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吕不韦。
再看赵括身侧，野结衣两条后腿上各挂着一道血口子，正焦躁不安地原地踱步。
田单皱了皱眉，但并未张嘴。
他翻身下马的同时，后方的四轮马车也终于碾过最后一段雪路，摇摇晃晃地停在城门前。车帘被一把掀开，云岚已经跳下车来。
赵括的亲卫也在这时从四面围了上来，二十余人将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云岚快步走到赵括身边，目光先落在野结衣流血的腿上，又抬头望向赵括的脸。
赵括正看着西北方向那片空荡荡的城墙拐角。
云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方才……”云岚迟疑了一下，“那个骑马跑的人，你认识？”
赵括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云岚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以后你会认识的。”
云岚愣了一下。
“为何是以后？”
赵括摸了摸云岚脑袋，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田单。
“田将军，看看他死了没有。”赵括指着吕不韦道。
田单伸手探了探吕不韦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回头道：“没死，就是胸口几根骨头怕是碎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赵括点了点头。
“带上他，咱们进城。”
说罢赵括走到野结衣身边，伸手抚了抚马颈。
野结衣打了个响鼻，脑袋往赵括掌心里拱了一下。
两条后腿上的血已经不再渗血，慢行应该不成问题。
赵括轻轻拍了拍野结衣的脖子，翻身上马。
他没有催马，只是轻夹马腹，野结衣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朝城门洞走去。
亲卫分列两侧，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田单翻身上马跟在赵括身后，两个亲卫架着昏死的吕不韦搁上了一匹驮马。
云岚本想坐上野结衣，但是被赵括制止了，她只得重新上了四轮马车，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碎石，吱呀作响。
城门洞不长，穿过去不过二十步的事。
但当赵括骑着野结衣一瘸一拐地走出城门洞的另一端时，整个邯郸城的夜色，忽然就铺展在了他的眼前。
死一样的安静。
赵括记忆中的邯郸从来不是这副样子。
这座赵国王都，乃天下闻名大都会，即便是深夜，也该有官贵家中的觥筹交错、巡夜武卒的甲叶碰撞、还有从回车巷那头飘过来的丝竹声。
但现在，整条南门大街上，空无一人。
街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藏在黑暗里窥视着什么。
邯郸的百姓并不知道此刻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些天来，秦军在城里横行无忌，听说是被秦军抓走了，朝堂上的大臣们也跑了个七七八八，留下满城的老弱妇孺和一群被强征上城墙的民夫。
没人来保护他们。
没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当城门方向突然传来马蹄声和火把光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第一反应是缩在窗户后面，捂住孩子的嘴，屏住呼吸。
赵括骑着野结衣走在空荡荡的南门大街上，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一瘸一拐地响着，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亲卫，火把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两侧的墙壁上，影子拉得老长。
大街上静得只剩马蹄声和火把的噼啪声。
赵括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透过窗户纸、门缝、瓦片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
但没有人敢出来。
直到他走过第一个街口的时候。
街角一间矮屋的窗户后面，一张脸贴在窗棂上，正拼命往外看。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头发胡乱挽着，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些日子没睡踏实觉的模样。
她身后，一个年迈的婆婆正扒着她的肩膀，同样踮着脚尖往外瞅。
年轻媳妇盯着火光中那道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心里砰砰直跳。
那人的轮廓……那个身形……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敢认。
不敢确定。
但她又实在忍不住。
年轻媳妇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婆婆和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
然后她一咬牙，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吓得她自己打了个哆嗦。但她还是迈出了门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大街上走去。
赵括身边的两个亲卫立刻横刀拦在前面。
“什么人！”
那媳妇吓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但她没有后退，而是拼命伸长脖子，越过亲卫的肩膀，借着火把的光芒，死死盯着马背上那张脸。
赵括微微侧头，朝那媳妇看了一眼。
那媳妇浑身一震。
她看清了。
那张脸。
那张在长平之战后被刻进整个邯郸城百姓心里的脸。
媳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清楚楚。
“是……是长平君！”
然后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人的气都提了上来，扯开嗓子喊出了第二声……
“是长平君！”
“长平君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窗户后面的人影晃了一下。
门缝后面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紧接着，街对面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扇。
一个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那是她方才准备用来防身的。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擀面杖“啪嗒”掉在了地上。
“真的是长平君！”
第三扇门开了。
第四扇。
第五扇。
像是一道无声的指令在整条街上传递，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穿着单衣冻得哆嗦的半大小子，还有被娘亲拽着袖子往外拖的七八岁的娃娃。
赵括从马背上扫过这些面孔。
全是女人、老人、孩子。
整条街，一个壮年男人也没有。
人越来越多。
火把越来越密。
不知道谁家里翻出了灯笼挂在了门前，然后第二盏、第三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顺着大街往前延伸，像一条缓缓点亮的河。
那个先前踮脚往外瞅的婆婆终于在孙子的搀扶下走出了屋门。
她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不清远处马背上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火光和一个高大的身影。
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满街的人在喊“长平君”。
婆婆的嘴唇抖了起来。
长平君回来了。
长平君回来了，那野王那边的仗，是不是就打赢了？
仗打赢了，她的儿子……她那个被里正从炕上拽走的儿子，是不是也能活着回来了？
她的男人十七年前死在了战场上，骨头都没捡回来一块，如今自己的儿子也被拽上了前线……
婆婆走上前死死攥住媳妇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两行浊泪。
“我儿……是不是能回来了……”
就在这时，赵括身后的城门洞里传来了一阵沉闷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城门洞的黑暗中，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涌入。
皮甲、长矛、草鞋、粗布绑腿。
步卒。
一排接一排的步卒从城门洞里走了进来，队列不算整齐，脚步也不算统一，但每一个人都活着，每一个人都在走路，每一个人都在往城里走。
他们是一个月前被强行从田地里、从炕上、从妻子和母亲的怀里拽出去送往野外前线的民夫和壮丁。
现在，一毫未损，全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