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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亭外,官道笔直。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路面上,将夯土路照得泛白。
云岚站在亭下,身着玄色朝服,头戴九旒冕,冕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身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站了一片。
蔺相如立在最前,须发皆白,腰板挺直。赵牧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诏书匣。
再往后,是新提拔上来的官员。他们大多年轻,穿着崭新的官袍,神情激动,时不时踮起脚往官道
风在吹，云岚翘首以盼，夺下函谷关，攻破关中咸阳，这是昨日来到咸阳的信史汇报的战果。
单是这两个战果就足以让整个邯郸沸腾，让整个赵国沸腾。
但云岚还是想跟赵括生气，生气让自己等了这么久，足足晚了一个多月。
想起昨夜，这一次信史还一反常态的捎回来了一个口信，说上将军亲言，让小吏告知主上，上将军还为主上带回了一份大礼。
“大礼？”云岚口中念叨着这个词，“什么样的大礼呢？”
云岚看了看身旁站着的赵牧，开口问道：“相国，长平君说给本宫捎回一份大礼，你觉得是什么？”
赵牧眨了眨眼：“下官以为……应是主上心念之物。”
一个很完美的废话。
或者是人……后半句赵牧没说出来，赵牧猜到了大哥可能会把赵王救回来，但是赵牧不理解大哥为什么会把赵王救回来。
毕竟，现在的朝堂就挺好的……变法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如果他作为相邦侍奉的大王从云岚变作赵丹，赵国未必会更好。
众人往西天的尽头张望。
远处扬起一道烟尘。
“来了!”有人低声说。
烟尘越来越近,逐渐拉长成一条黑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赤红色的大旗,旗面上绣着“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后,是一辆四马拉乘的华车。
车身漆成朱红色,车盖高耸,车辕两侧各有一名甲士护卫。四匹白马拉着车,步伐整齐,铃铛叮当作响。
云岚愣住了。
身后的百官也愣住了。
欢呼声起了个头,又卡在半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因为那是王驾的规制，如果这王车里坐的是长平君，要么是长平君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要么就是长平君准备造反了！
百官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王驾?”
“四马拉乘,朱红车盖,是王驾没错。”
“长平君怎会乘王驾归朝？！”
“有没有可能是大王？”
“可大王不是已经……”
新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他们大多是在赵丹被擒之后才入朝为官,从未见过赵王本人。
几个年纪大些的旧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正在靠近的王车,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新官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惑和不解。
几个老臣站在队伍后排,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蔺相如拄着拐杖,目光落在那辆王车上,眉头皱了起来。
云岚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看着那辆王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括传回的信中并未提过要带回什么人。田单派回来的信使,只说克了函谷关,破了咸阳城,缴获无数。
莫非这就是……云岚忽然想到那信使的口信……
云岚的呼吸急促起来。
王车在十里亭前停住。
车帘掀开。
一个穿着崭新王袍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泥垢已经洗净,但皮肤晒得发黑,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王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袍摆拖在地上。
赵丹站在车前,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
百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新官们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长平君带回来的?”
“怎么穿着王袍?”
“废话，王驾里走出了的，当然就是大王。”
几个旧臣认出了赵丹,眼皮发颤,但他们的眼睛在云岚和赵王身上来回瞟，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开口喊“大王”。
赵丹的手悬在身侧,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离开邯郸不过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他还坐在龙台宫的丹陛之上,俯视百官,一言九鼎。
两个多月后,他站在这群人面前,这群人却不认识他了，竟像是隔了一辈子。
再此转头时，他看见了他的王妹，云岚。
云岚正犹疑着，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迎上去。
王兄。
原来赵括打下函谷关、攻破咸阳带回来的大礼，就是这个。
王兄没死，王兄回来了。
她心脏猛地一缩,鼻子发酸,眼眶瞬间湿润。
她猛地抬起手,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不能哭。
不能在百官面前哭。
她是监国公主,她要体面。
可是王兄回来了,她……还算监国么?
云岚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好不容易适应了监国公主的身份，好不容易在赵国有了些地位。
她原本盘算了一整个月，等赵括回来，要以赵国监国公主的身份，站在十里亭高处，亲自赏赐他，甚至还要当着百官的面数落他两句为何推迟了这么久才归。
现在全乱了。
但在云岚心里，在世上她就剩赵丹这一个至亲了。
云岚迅速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监国公主的仪态，往前迈了两步。
“臣……”
一个字刚出口，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怎么也吐不出后半句。她在“监国公主”和“妹妹”之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赵丹也看着她,眼眶泛红。
“云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云岚咬住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臣云岚,代百官,恭迎大王归赵。”
说完,她屈膝行礼。
身后,百官跟着跪下。
“恭迎大王归赵!”
声音整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赵丹站在原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跪的,不是他这个赵王,而是监国公主云岚带头跪下之后,他们不得不跟着跪。
他张了张嘴,想说“平身”,可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野结衣踏着沉稳的步伐,从队伍后方缓缓走了上来。
赵括骑在马上,一身玄铁重甲,君临横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百官,最后落在云岚身上。
云岚抬起头,看向赵括。
两人目光相接。
云岚看见赵括的脸上沾着灰尘,胡子拉碴,眼底带着倦意。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赵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云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身面向百官。
“诸位,平身。”
百官起身,目光在赵丹和赵括之间来回打量。
赵丹站在王车前,双手攥着王袍的下摆,手指攥得发白。
他看着面前这群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云岚。
“云岚。”
云岚转过身,看着他。
赵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
“孤……有话要说。”
云岚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赵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百官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这群人,最后落在蔺相如身上。
蔺相如低着头,没有抬眼看他。
赵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孤……不配再做赵王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一静。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云岚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赵丹。
“王兄……”
赵丹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下去。
“孤在位期间,昏聩无能,听信谗言,险些误国。若非长平君力挽狂澜,赵国早已不复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哽咽。
“如今长平君克秦归来,为赵国夺下函谷关,攻破咸阳城,立下不世之功。而孤……孤却被擒于秦,毫无作为。”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云岚。
“云岚,你在孤被擒期间,监国有方,稳定朝局,功不可没。孤不如你。”
云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王兄,你别说了……”
赵丹摇了摇头,转身面向百官。
“孤今日当众宣布,自即日起,孤让位于云岚,由她继任赵王之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百官呆立原地,谁也没有开口。
云岚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赵丹慢慢脱下身上的王袍,叠好,双手捧着,递到云岚面前。
“云岚,从今往后,你就是赵国的王了。”
云岚接过王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赵丹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孤累了,想回宫歇息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王车。
云岚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王兄!”
赵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孤不是王兄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孤只是……赵丹。”
说完,他钻进车里,放下车帘。
车夫扬起鞭子,王车缓缓驶向邯郸城。
云岚站在原地,捧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王袍,眼泪模糊了视线。
百官跪了下去。
“恭迎……女王登基。”
声音稀稀落落,带着茫然和不真实感。
云岚低头看着手中的王袍,又抬头看向远处的赵括。
赵括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下马,没有行礼,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做出决定。
云岚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将王袍披在自己身上,转身面向百官。
“今日之后,孤便是赵国之王。”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重新站稳了。
“诸位,请起。”
百官起身,目光落在这个刚刚接过王位的女孩身上。
云岚抬起头,看向赵括。
赵括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臣赵括,参见大王。”
云岚看着跪在面前的赵括,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扶起赵括。
“长平君,平身。”
赵括站起来,看着她。
云岚抿了抿嘴唇,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赵括,你……怎么才回来……”
赵括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让大王久等了。”
云岚咬住下唇,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面向百官,深吸一口气。
“全军入城,摆朝宴,为长平君接风!”
PS：最近更新的慢了些，主要是秦国的故事在收尾，怕收不住，就像这一章我就写了三遍，因为前两遍看下来总觉得感情不对。
多的不说了，今晚会加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