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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拔，速度并不快。
云岚没急着登车，沿着官道往前走，赵括牵着野结衣的缰绳，与她并排而行。
云岚此时的目光落在赵括身上的玄铁重甲上，甲片上沾着一路的灰尘和干泥，她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在那道擦痕上抹了一下。
灰没擦干净，反倒被她手背上的汗水一和，在铁甲表面糊成了一片更显眼的灰泥。
云岚的手僵在半空。
赵括低头看了一眼胸甲，又偏过头看向她。
“大王。”
云岚触电般收回手，目光游移到一旁的麦田上。
赵括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方才大王喊‘全军入城’，可眼下距离城池还有十里地。大王这声令下，实在早了些。”
云岚本就有些局促，被他这么一挑明，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方才十里亭让位，大悲大喜撞在一处，她脑子里根本没顾上这十里的脚程，随口便喊了。
见她不接话，赵括又补了一句：“要不要再坐一次臣的野结衣？臣带着大王入城。”
云岚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她伸出手，在赵括牵着缰绳的裸露手背上掐了一把。
“你说什么呢。”她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嗔怪，“纵使赵国礼崩乐坏，也还没到这份上。上将军与大王共乘一匹马入城，成何体统？”
赵括任由她掐着，手背的肌肉连颤都没颤一下。
“臣只是提议。”
云岚松开手，快步走向前方早已安置好的监国公主车驾。
如今，这车也该称作王驾了。
她提起裙摆钻进车厢，放下车帘。她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热度却半天没退下去。
车外，赵括翻身上马。
大军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邯郸城推进。
官道两侧，听闻捷报赶来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长平君！”
“长平君万胜！”
欢呼声如海潮般从两侧涌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高大黑马的玄铠男人身上。
至于赵括马后、队伍深处那一辆四马拉乘的旧王车里坐着谁，根本没人在意。
……
邯郸城门。
城墙上下红旗招展，城门外人山人海，百官和禁军早已列阵等候。
大军在城外驻足。
云岚的车驾停稳，她掀开车帘，踩着木阶走下车。
九旒冕的玉藻垂在她面前，随风轻晃，在她的面孔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面前乌压压的人群，开口了。
声音清朗，端着新王的仪制，字字端正，一丝不苟。
“长平君率师伐秦，攻克函谷，破敌于关中，护我赵室宗亲归国。朝廷闻之，举国振奋。”
赵括听着。
赵括听着，声音已经这么稳了，恢复的很快呀。
云岚继续道：“三军将士远征辛劳，朝廷已备劳军粮秣，犒赏之事，入城即办。”
从头到尾，全是四平八稳的官话。
赵括将君临重剑一把插在身前的泥地里，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上将军赵括，奉命征秦，幸不辱命。函谷关已入我赵国版图，赵王及宗室九人，悉数带回。”
云岚点了点头。
身侧，赵牧从文官队列中捧着木匣走上前来。
“上将军，功劳簿、印信、劳军名册，相邦府都备齐了，入城当日发赏。函谷新设郡县的官吏，我拟了单子，上将军过目。”
赵括看了赵牧两眼。
两个月不见，相邦袍穿在身上，人模人样，连打官腔都圆润自然了许多。
“邯郸最近怎么样？”
“邯郸好着呢。”赵牧声音压低了几分，凑近了些，“只是今日……旧王回朝，打得群臣一个措手不及。没人料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朝廷毫无准备。”
赵牧顿了顿，眼神透着几分忧虑。
“大哥方才在十里亭，趁着群臣还没反应过来，压着他草草说出了禅让之言。可那毕竟没有行过正式的禅让大礼。那一番话，可以说作数，也可以说不作数。只要他人还在邯郸，朝堂里就一定会有人打小算盘……”
赵括抬起手，打断了赵牧的话。
“回府了私下说。”
赵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随后，百官开始依次上前拜见。
先上来的是武将，一个个甲胄在身，走到赵括面前齐齐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参见上将军！”
“函谷关捷报传回来那天，邯郸城里的酒都被抢空了！”
“末将等守在后方，没赶上入关这一仗，至今憋气得很！”
赵括抬手虚扶，说起场面话。
“将军们都起来。前方将士敢放开手脚打，是因为将军们看得住后方。邯郸不乱，你们的功劳就不比阵前小。”
几个武将听罢，起身退到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接着是文官。
文官的话跟武将截然不同，一句一句全修饰过，显然是来之前在肚子里反复捋过的。
“长平君拓土破敌，功在社稷，名垂竹帛。”
“秦人经此一役，三十年不敢东顾，此乃不世之功。”
“长平君拓地千里，威震诸侯，社稷之幸，生民之幸。”
“长平君此功，当书于国史，告于太庙。”
赵括一一颔首应下：“诸位稳住朝堂，推行新法，也是大功。”
客套完这几句，后面再上来的文官，贺喜的话说不了两句，话锋就开始绕弯子。
有人问长平君幕府里还缺不缺文书，有人说自家子侄自幼习武，愿来帐前牵马执坠。
赵括一一推脱，实在推不掉的，便把拜帖和请柬收下，打个马虎眼，只说军务繁忙以后再说。
打发走最后几个递帖子的官员，赵括一抬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官道外侧的一角。
不知何时，公孙启站在了那里。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身后跟着三四个学宫的学生。他没往官列里凑，只远远站着。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步的人潮，撞在了一起。
赵括冲身旁正等着寒暄的几名官员抬了抬手。
“稍等。”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外侧走去。
百官先是一愣，随即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全跟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往外移。等看清灰布袍里的人是谁，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色复杂。
公孙启没料到赵括会撇下百官亲自过来，下意识理了理衣襟，拱手就要下拜。
赵括快走两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公孙兄，这礼免了。”
公孙启眼底闪过一丝感动。
“上将军荣归，百官相迎，我一个白衣，凑上去不合适。”公孙启语气平静，“站在这儿看看，知道你平安回来，就够了。”
赵括打量着他。
比起出征前，公孙启脸上还带着病色。年前急火攻心吐血伤了底子，至今还没养回来，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
“身子怎么样？”
“老毛病，不碍事。”公孙启的目光落在赵括沾泥的甲片和下巴的胡茬上，“你瘦了，也黑了。”
“打仗哪有不黑的。”
赵括没回头，声音不高，但足够身后那些竖着耳朵的百官听见。
“别人往前凑，是拜上将军。公孙兄站在这儿，是接自家义弟。”
公孙启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笑了笑。
“括弟能有这份心，为兄这心里可是真痛快了。回了邯郸城，括弟可一定要赏脸，来跟为兄喝上个一整夜。”
“那是自然。”
赵括拍了拍公孙启的肩膀，转身走回官道正中。
他翻身上马，抽出插在泥地里的君临重剑，高举过头顶。
“入城！”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大队人马簇拥着王驾，踏碎了邯郸城门的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