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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前殿广场。
赵括坐在最底下那级石阶上，看着宫门口的方向。
天已经彻底黑了。
王宫里一片死寂，他背后的龙台大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地蹲在那里。
宫门口最先出现的是一盏灯。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许嘉。
他穿着微皱朝服，冠带歪了一点，他穿过宫门，踏上甬道，一路走到前殿广场的石阶前。
看见坐在台阶上的赵括。
“许嘉，奉镛而至。”
行了一礼之后，许嘉又说道：“我就知道是长平君撞的镛。”
赵括站起身朝许嘉点了点头。
“许大人，请先进偏殿等候。”
第二个到的是孙绍和卫仲。
孙绍与卫仲走到石阶前，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均只是抱拳行了个礼。
“长平君。”
赵括再点头，让开身子，二人入殿等候。
之后小半个时辰里，灯火陆续从宫门口漫进来。有老有少，朝服有新有旧。每个人走到台阶前，报上名字，行礼，被引进偏殿。
赵括在台阶上站着，一个一个地数着。
十五，十九，二十二。
甬道渐渐空下来，再不见灯火。
二十二个人。
赵括在台阶上又等了一刻钟，准备进殿。
宫门方向传再次来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转头。
一辆牛车从甬道尽头慢慢驶来。
车旧，牛老，蹄声拖沓，一下一下闷在石板上。
偏殿里几个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站到台阶上。
许嘉走到赵括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牛车在台阶前停住。
布帘从里面掀开。
一只枯瘦的手搭上车框。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
一条木拐先探出来，笃的一声拄在石砖上。
然后一个老人从车厢里慢慢移下来。
朝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灌就贴着骨架起伏。
阿遂从车头跳下来，抢上前伸手去搀。
老人抬起左臂，掌心朝外，把阿遂的手挡回去。
蔺相如。
有几人未进偏殿，留在殿外吹风，他们见着了这个老人。
众臣震惊，竟然蔺相如，同时他们也没那么震惊，因为蔺相如就是这么一个臣子。
每一次赵国有难，只要他能出手，他就一定会出手，无论他是不是已经老了，无论他是不是就快要死了。
蔺相如走到赵括面前，停住。
他松开拐杖，双手交叠在胸前，弯下腰。
“蔺相如，奉镛而至。”
赵括弯腰去扶蔺相如的手臂。
蔺相如的小臂瘦得硌手，隔着袍袖都能摸得到骨头棱角。
老人直起身，把手臂从赵括掌心里抽走。动作不大，意思清楚，不用扶。
赵括松手，退后半步。
“蔺大人，偏殿已备灯火，请。”
蔺相如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迈上石阶。阿遂跟在后面伸手虚护，被蔺相如甩了一下袖子挡回去。
赵括下意识一扫眼角的小地图。
视野中心竟然出现……一个红点！
面板浮在光点旁边：
【蔺相如】
【身份：赵国上卿（致仕）】
【好感度：-1（厌恶）】
赵括盯着那个‘-1’的这个数字，为何……是红点……
再往下看。
【武力值：1】
【健康值：23】
【状态：病态，回光返照，释然。】
【特长：外交，国政。】
赵括收回视线，转身朝偏殿走去。
……
偏殿里点了七八盏油灯。
殿内陈设简陋，几排长案，一溜蒲团，原是朝会前官员候召的地方。
二十二人分坐在长案两侧。有人端坐，有人靠墙，有人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蔺相如走进来的时候，几人站起身拱手。
蔺相如点了点头，拣了靠门口的位子坐下。阿遂蹲在他身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递过去。
蔺相如接过来抿了一口，搁在案角，随后阿遂便退了出去。
赵括走到殿正中，面朝众人。
二十三个人，加上他自己，二十四。
偌大一个赵国朝堂，能来的，就这些。
蔺相如抬起眼皮，两手叠在拐杖顶端。
“长平君召集群臣，有何事要议，说吧。”
嗓音干哑，说话的方式跟催伙计上菜差不多。
赵括拱手。
“只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
“国不可一日无君。赵王被秦军掳走，宗室也一并带走。邯郸群龙无首，朝政停摆。新君的事，拖不得，须即刻商定。”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当即有变。
立新君。
赵国姓赵的宗室，够格坐那把椅子的，全让白起打包带走。
整个邯郸城，还跟王室沾亲带故的，数来数去，只剩一个。
就是站在殿中间这个。
几个人的目光开始互相交换。
目光里的内容大同小异：怪不得蔺相如一进门就拉着脸，老头早看穿了。
赵括扫了一眼小地图。
二十三个蓝点的好感度数字在往下掉。
七八个蓝点的颜色开始变淡，从深蓝褪成浅蓝，其中两个泛了黄。
赵括盯着这些跳动的数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换作从前，看到众人的态度一变再变，他多半又要在心底憋一股闷气。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股郁闷散干净了。
白捡一个国君名分，这种事若是落在别人头上，他也会拿同样的眼神去看那个人。
人之常情。
蔺相如坐在案后，拐杖拄在身前，自从来到殿上，他的目光一直搁在赵括身上。
“长平君觉得，该立谁？”
殿里二十二双眼睛全落到了赵括脸上。
赵括拱手。
“今日叫诸位来，就是商议此事。”
殿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嘀咕声，交头接耳持续了几息。
坐在右侧靠后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搁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
“全赵国上下，就剩长平君一位赵姓宗室，还商议什么呢？”
他说完，身旁两个人朝他瞟了一眼，但谁都没出声反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左侧传过来，带着些许戏谑、些许无奈。
“那便只能请长平君担此大任了。”
赵括看向说话的人。
小地图上，那个光点的颜色已经泛黄，好感度正好卡在零。
赵括轻轻笑了一下。
“鄙人做不了君王。”
“鄙人只会领兵打仗，不懂政务。做不了，也不想做。”
他环顾一圈。
“看诸位这等反应，诸位看来是误会鄙人了。”
十几道目光盯着他，有人拧着眉头，有人嘴角微微抿着。
许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替赵括说些什么，但……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孙绍低着头，拿指甲抠长案上的一道木纹。
心里嘀咕。
不想做？你不做谁做。想不想的也由不得你，只要还让这赵国姓赵，能坐那把椅子的只有你一个。
一多半人脸上写着同一句话：装什么清高。想让我们抬你上去，不如明说。
赵括的小地图上，好感度的数字还在跳，上上下下，忽高忽低，像一窝搅不匀的水。已经有十来个黄点。
“鄙人确实无意称王。”
赵括把声音放平。
“此事鄙人不便参与。请诸位仔细商量。不管最后定下什么章程，鄙人听办。有一条别把鄙人算在人选之内。”
十几双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意思写得清清楚楚。
信你才怪。
此刻的蔺相如转头看向群臣。
既长平君把话说到这般地步，流程总要走下去。
蔺相如清了清嗓子：“诸位，大王蒙尘，众王亲皆被掳。若不选长平君，这赵国上下，还有何人具备宗室血脉，能承继大统？”
几个上了年纪的官员开始掰指头。赵国宗室的谱系他们烂熟于胸，闭着眼都能从武灵王那一辈往下数。
太仆卿孙绍第一个开口。
“嫡系不用再提了，跟大王一块被带走的，我数了数，十一个。”
“赵方呢？”卫仲问。
“死了，城破当日死在南门甬道。”
“安阳君那一支？”
坐在左侧第二排的内史周胥摇头：“安阳君一系三代前就分出去了。血脉到今日已经隔了五服，按宗法算不上近支。”
“算不上也得算。”孙绍往前探了探身子，“眼下这光景，还挑什么远近？”
周胥把袖口里的帛册掏出来，就着油灯翻了两页。
“安阳君的嫡孙赵骈，建安十七年获罪，除了宗籍，贬为庶人。他儿子赵启跟着一块除的。”
孙绍靠回椅背，嘴角往下拉了拉。
“广平侯那一房呢？”靠墙坐着的一个老臣插了一句。
周胥翻帛册，手指顺着名录往下划。
“广平侯赵盎，去年冬天病死。独子赵匡，十四岁，今年开春跟着赵王出猎时坠马伤了脊柱，瘫在床上。”
“赵代、赵玉一众呢？”
“赵玉当初在熬冬钱一案时，受赵郝牵连，被判了流放，后来大概是逃了，赵代虽在府上，但是在他爹赵胜自刎之后，就闭门不出，前些日秦军搜刮相邦府，被吓着了。”
“对，跟大王他们一路。”
“中山君那一支？”
“中山君本人三年前就死了。两个儿子，长子在上党战死，次子……”周胥翻到下一页，停了一下，“次子赵宁在邯郸，但去年因酗酒伤人被大王亲口革去封号，关在宗正寺。”
“人还在宗正寺么？”
“秦军搜了宗正寺，犯事重病的就不考虑了，咱是选君又不是摘菜。”
“……”
殿里的嘀咕声小了下去。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往旁系更远处够：“柏人君那一房？灵寿君？代地那边的分封君呢？”
周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柏人君一系，六代前分出。灵寿君一系，五代前。代地三家分封君，最近的也隔了四代。这些人就算活着，就算在邯郸，拿出族谱来跟王室的血缘比对，比在座诸位也近不了多少。”
年轻官员闭了嘴。
殿里的讨论从热变温，又从温变凉。
能提的名字提完了。嫡系，掳走。近支，死的死、除籍的除籍、瘫的瘫。旁系，血脉太远，拿出来说不过去。
内史周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皱着眉咽下去，又把碗放回案上。
这段沉默拖了很长。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
所有人看过去。
蔺相如睁开眼。
老头没急着说话。他先把身子从椅背上撑起来，费了点劲，坐直。
“赵国立国至今，历代先王择嗣，并非只论血脉远近。赵武灵王当年传位于幼子何，越过长子章，凭的不是长幼之序。”
殿里的人都在听。
蔺相如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赵惠文王膝下，尚有一女。”
赵括站在殿门内侧。
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扭头看向蔺相如。
他原以为这个老头会是最顽固的。宗法礼制、先例祖训，这些东西对蔺相如而言比命还重要。
但提出立云岚为君的引子，偏偏是蔺相如。
赵括多看了蔺相如两息。
他提公主，不是因为他认可赵括。恰恰相反。
公主做王，蔺相如这些老臣就是辅政大臣。朝堂的权柄还是握在文官手上，还是按规矩来，按制度来。
赵括做王，这些人就全变成了赵括一个人的臣子。兵权、政权、君权捏在同一只手里，文官说话的分量能剩多少？
蔺相如的红点不是因为他不爱赵国。
他太爱赵国了。
他爱的是那个由制度和礼法撑起来的赵国，不是由赵括一个人扛着的赵国。
他怕的不是赵括当王。
他怕赵国变成赵括的一言堂。
这一句说完，蔺相如松开支撑身体的力道，重新靠回椅背，闭上双目。
太仆马宜率先站起身，拱手朝蔺相如的方向抬了抬。
殿内的低语声立刻响成一片，且声音越来越大。
“公主？”太仆马宜率先站起身，“上卿，此事不可……”
“列国何曾有过女子称王之事？”
声音越来越杂。
“宗法怎么算？公主出嫁从夫，她若嫁人了，赵国的社稷是跟着夫家姓么？”
“就算不嫁人，朝堂上的事她懂么？边关告急的时候，她批得动军报么？”
“这跟懂不懂的问题不一样，这是规矩，是祖制……”
一个人提起嗓门喊：“两百年来，七国之中从来是男子承祧。蔺大人，您开这个口，不怕后人戳脊梁骨么？”
争论持续近半个时辰。
蔺相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全程未发一言。
殿内依然争辩不休。
赵括迈过门槛，走回殿中央。
“今日先议到此处，各位回府思量，改日再议。”
他环顾长案两侧的官员。
“切莫太慢。邯郸城拖不起。”
聊的来的臣子聚在一起，出偏殿的时候三五成群，脚步都不快，低着头咬耳朵。周胥把帛册塞回袖口，跟孙绍并肩走出殿门，两人的嘀咕声随着脚步远去。
许嘉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拱了拱手，也走了。
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散尽。
蔺相如最后起身。
阿遂从殿外小跑进来搀扶，蔺相如用拐杖点了一下地砖，阿遂缩回手，退到一步开外跟着。
老人拄着拐杖走向殿门，经过赵括身边，脚步没停。
目光也没偏。
赵括站在原地，看着蔺相如的背影一步一步迈过殿门的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赵国还需要这个老人，如果蔺相还能再撑一段日子，就算只能撑半年，赵国也会在这个老人的帮助下，迅速恢复政务。
原本赵括以为蔺相如已经不问政事，或者已经没有能力再问政事，毕竟历史记载，长平之败后，蔺相如次年便病死家中。
如今再过十几天，就到次年了。
他低头再扫了一眼小地图。
蔺相如的红点正沿着甬道朝宫门方向缓缓移动。
好感度：-1。
纹丝未动。
但面板上“状态”那一栏，跟蔺相如刚进殿的时候比，换了两个字。
“病态，回光返照，思量。”
赵括叹了口气，这个老人啊，真是为赵国操碎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