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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灯灭了之后，赵括沿着甬道往宫门方向走。
夜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裹着一股烧焦的木炭味。宫门口拴马石上的那匹枣红胡马扭头看了他一眼，喷了个响鼻。
赵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稷下学宫在邯郸城东北角，离王宫隔着大半座城。
马蹄踩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声音传得老远。两侧的坊巷黑洞洞的，偶尔有一两扇窗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走了小半个时辰，学宫的灰瓦围墙出现在胡马前头。
大门关着，侧门虚掩。
赵括把马拴在门口的槐树上，推开侧门走进去。
药味从正屋方向飘过来，苦得发涩，像是熬过了头。
廊下台阶上坐着一个书童，十三四岁，膝盖上摊着一卷帛书，手里的小刀正刮竹片，沙沙的声响在院子里来回弹。
书童听见脚步声抬头，打量了赵括两眼。
“您是？”
“鄙人长平君。你先生醒着么？”
赵括本不想拿爵位拿出来说，但眼下这时辰再走一遍通报的流程，又要耽搁工夫。
书童的刀停了。
“原来是长平君！先生醒着的，这些天天天念叨您。”
书童把竹片和帛书往台阶上一搁，小跑到正屋门口替赵括掀帘子。
赵括低头迈过门槛。
屋里点着一盏豆灯，火苗压得很低。药罐蹲在角落的小泥炉上，盖子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公孙启半靠在床头。
身上盖着薄被，脸色青灰，颧骨把两边的皮肉顶出来，眼窝陷进去两个坑。瘦得厉害，下巴上冒出半寸长的胡茬，比赵括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老了一截。
看见赵括掀帘子进来，公孙启的眉头松开，嘴角往上提了提。
“括弟，昨夜我就听说你回来了。”
“是啊。”赵括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扫了一眼床头的药碗和帛巾，“刚回来还没歇多会儿，牧儿就埋怨我，说我把他的先生活活气病了。”
公孙启哼了一声，嗓子里带着痰音。
“那韩国当真可恶。当初是他们求着你出征的，结果到头来反倒坑你一把，联合秦军反扑，险些连整个邯郸都赔进去。”
他咳了两声，用帛巾捂着嘴，帛巾拿开，上面一小点淡红色的痕迹。
“你快跟我说说，在野王那边是怎么撑过来的。”
赵括笑了笑。
心里说，邯郸的事还真不能怪韩国。
但这话不能讲。
他捡着能说的部分说了一遍。
秦军围城的凶险润色了三分，韩咎反水的过程删减了一半，白起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野王之围用了“几次险仗、几次巧仗”带过去，收尾说了句“运气也占了不少”。
公孙启听得认真，中间插了两句问话，都是问兵力和粮草的数字，问完自己在被面上扒拉手指头算了算，点了点头。
听到赵括已经带兵把韩国整个打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大的能比鸡蛋。
然后便大喝一声。
“真不愧是你啊，括弟！”
赵括装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公孙启又盯着赵括看了一阵，平复了心情然后说道。
“刚回邯郸事情很多吧。”他把帛巾叠好搁在枕边，语气缓下来，“我这一把骨头，可不能再给长平君添麻烦，还得让长平君您这么一个大忙人，抽空来看我。”
说着他两手撑住床面，要把身子直起来。
赵括没把他按回去。
他伸手托住公孙启的后背，帮着他靠稳当。
公孙启背脊贴上床头的木板，喘了两口气，脸上的青灰色轻了一层。
赵括等他缓过来，才开口。
“公孙兄。大王被秦人掳走，眼下这邯郸，兄觉得该怎么办？”
公孙启的回答快得像是等着这句话。
“国不可一日无君，立新王。”
他看着赵括的眼睛。
“括弟可做好了撑此大梁的准备？我这边写文章召集邯郸文士，保证括弟登君之位顺风顺水。”
赵括笑了笑。
“兄长美意，心领了，可是我不能做赵王。”
公孙启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括不打算绕弯子。
“我来之前，在王宫召集了群臣议新王的事。蔺相如也来了。”
“他想立云岚公主为新王。”
屋里的药罐盖子被热气顶得嗒嗒响了两声。
公孙启的嘴张开又合上。
“蔺上卿？”
他的声音提了半调。
“那位可是守旧派中的守旧派，最在意礼法宗制的人。怎么反倒由他主动捅开这窟窿，扶公主上位？”
赵括心里把话过了一遍。
两权相较取其轻。
蔺相如多半已经察觉到大王被抓这件事跟自己脱不开关系，所以态度才对他这么冷。
老头宁愿扶一个年轻的女王，把大赵王权收拢到文官集团手上，也不愿意看他赵括坐上去。
罢了。
他本来也不想上去。
赵括说：“蔺上卿深谋远虑，老成持重，他的话自有道理。”
公孙启靠在床头，眼珠子转了几转，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他在消化这件事。
过了一阵，公孙启换了个话头。
“我听说除了大王，连同一众王室全被掳了？那赵胜、赵豹之流呢？”
赵括看了他一眼。
公孙启还不知道赵胜和赵豹的死讯，秦军占城那几天，消息传不进学宫。
“平原君死在城破那天。”
赵括的声调很平，没多描述经过。
“赵豹也死了。”
公孙启的手指在被面上顿了一下。
赵括接着说：“相邦的位子空着，邯郸政务已经停了好些天。”
公孙启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括等了一息，反过来问他：“公孙兄心里有人选么？”
公孙启看着赵括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远，灯火把公孙启颧骨上方的阴影切得很深。
“相邦之位，自来由大王直接任命。宗室贵族、本国大臣、外来客卿里头挑。”
说道这，公孙启话头一转。
“但今时与往日不同。大王不在，只能众臣推举。如今整个邯郸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括弟你。”
他停了一拍。
“括弟想让谁为相？”
公孙启心里有一个名字。
但他是这个名字的先生，赵括是这个名字的兄长。两人都不方便先开口，像是一张棋盘上摆好了子，等着对方先落。
赵括说：“许嘉。”
公孙启愣了一瞬。
“什么？”
没等赵括开口解释，公孙启的嗓门已经抬上来。
“为何是他？不行不行，许嘉这个人正直不错，但他做不了相邦。”
公孙启挣了一下身子，被面滑到腰上，他也顾不得拉。
“性情刚直不懂变通，这是其一。朝堂上无根基，压不住底下那帮老油条，这是其二。他只会谏诤，不懂统筹治国的实务。”
“让他坐到相邦的位置上，哪能撑得住？忠直良臣，但绝非能稳住乱世残局的相邦之才。”
一口气说完，公孙启喘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括等他喘匀了，才开口。
“公孙兄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把“假相”两个字说出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不可一日无相。相邦比大王好选，但也不是今晚就能定下来的。我打算先推许嘉做一个假相，临时代管政务，然后再慢慢选出真正合适的人来做正式的相邦。”
赵括说的时候，脑中回忆了一下，原历史上，公元前251年，前任相邦平原君赵胜刚去世。
赵国空缺正式相邦，中枢没有百官之首，需要有人临时顶上，赵王就授廉颇为假相国，以盖世军功兼摄相权，安定内外。
公孙启的呼吸缓下来。
他靠回床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假相……”
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倒还算合理。许嘉的人品撑得住这个身份，满朝上下挑不出毛病。正式的人选慢慢再物色。”
赵括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阵，药罐的盖子又嗒嗒响了两声。
公孙启的手指搁在被面上，食指关节在棉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赵括看得出来，那个名字已经从公孙启的嗓子眼顶到了舌根。
但公孙启还是没说。
做先生的，亲口举荐自己的学生做一国相邦，传出去不好听。
不是因为那学生不够格，而是这口一开，旁人会说你公孙启是在借学生的位子给自己脸上贴金。
同样的道理，赵括也没说。
两个人都清楚对方在想谁。
终于，还是公孙启先按捺不住。
“那你说的慢慢选出真正合适的人选为相邦，要如何慢慢选？”
赵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我在想一个法子。不举荐，不指派，让邯郸城里所有读过书的人都来争这个位子。能者为之。”
公孙启的眉头拧了一下。
赵括没停，把自己的构想一口气讲出来。
“我打算在邯郸办一场考试。不限出身，不限家世，不限年纪。”
“只要识字，只要自认为有治国理政的本事，都可以来。考得好的进下一轮，考不好的回家。最后留下来的人里头，选出一个能力最强者，坐相邦的位子。”
公孙启，这这个构思牢牢吸引，他的上半身不自觉离开了被垛。
他教了半辈子书。
稷下学宫里来来去去的学生他见过几百个。
世家子弟拎着父辈的名帖入学，功课做得一塌糊涂，出了学宫大门转头就去领封邑。
寒门里的聪明孩子背得出整卷《尚书》，写得出一手漂亮策论，毕了业回乡下种地去了，因为上头的位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全是各家各姓的自留地。
这是一道寒门永远无法翻越的鸿沟。
这道沟他看了几十年。
他嫌过这道沟，他骂过这道沟，他在讲堂上拐弯抹角地讽刺过这道沟。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人敢动它。
但长平君做了。
用一场考试替代几百年天经地义的世卿世禄。
这……
何等的精彩，又那么的理所当然。
公孙启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把目光从赵括脸上挪开，落到矮案角上那碗药上。
公孙启伸手把药碗端起来。
借助平时不想喝的苦药老平复激动颤抖的内心。一口气喝完，他把空碗搁回案面，碗底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
赵括看着那只空碗，什么也没说。
公孙启抹了一下嘴角，重新看向赵括。
“怎么样的考试？”
赵括说沉默一息，说实话，毕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只能缓缓试探道。
“第一场笔试，落在纸上见真章，筛掉不够格的。第二场面试，让剩下来的人站到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陈述方略，接受质询。”
“那题谁来出？”说这话时，身为教书先生的公孙启眼里闪着光。
赵括看着他，毫不犹豫道。
“我想请公孙兄来出。”
公孙启呼吸都停了，我出题，长平君要把选拔相邦的笔交给我。
我教书教了三十年，日日看着世家子弟靠着祖上荫庇拿爵位，看着穷学生读破万卷书却只能回乡种地。
我天天在学宫里骂，骂到嗓子冒烟也改不掉一丁点规矩。
今日只要我握住这支笔，我就能把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全部刷下去。
那些才华横溢却无路可走的寒门子弟，就能顺着我出的题，一步步爬上朝堂。这是天大的一件事。
公孙启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用力吸进一口气，胸口高高隆起，强行把喉咙里的那股酸涩感咽下肚。
因为心中大喜，他原本青灰色的脸颊上，生生逼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病气褪尽，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精光四射，直勾勾盯着赵括。
“括弟。”公孙启开口，嗓音全哑。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尾音依然发着颤。
“你可知，这出题人的笔，究竟有多重？”
赵括看着老书生的眼睛，点头。
“能定赵国未来数十年的国运，自然重极。”
听到这句准话，公孙启一把松开攥紧被面的双手，整个人往上挺起，背脊完全离开床板，坐得笔直。
他还生什么病？
他现在什么病全都得消散干净。
这件事交到他手上，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咬着牙活下去，必须把这套考卷完完整整地拟出来。
公孙启转头，目光扫过矮案上的空药碗，忽而大笑出声。
笑声带着痰音，却中气十足，跟半个时辰前那个靠在榻上连说话都费劲的病秧子判若两人。
“好！好一个能者为之！”
“题我出。”他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括弟敢开这个先河，为兄绝不退缩。”
赵括看着公孙启满脸的振奋，也跟着笑了笑。
公孙启立刻敛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一根指头敲在身前的案板上。
“不仅要出，我还要出得极其刁钻。既然要选相邦，词赋歌赋这些花架子一概不考。必须分作五大类。”
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
“赋税一道，律法一道，军略一道，农桑水利一道，邦交一道。”
公孙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
“只考实打实的治国实务。五样全考，缺一不可。那些脑袋空空、全靠祖宗规矩混饭吃的世家纨绔，我保证他们在第一场笔试就全军覆没，连朝堂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赵括听着公孙启的安排，心下完全赞同。
“如此甚好。那判卷之人，我打算请蔺相如、许嘉、孙绍等公卿来定。公孙兄负责出题，他们负责评分。出题的人和判分的人完全分开。”
公孙启原本还在脑中构思如何避嫌，听到赵括的安排，心中更是畅快。
把蔺相如那个认死理的老臣拉进裁判席，谁也别想在判卷环节做手脚。
“甚好！”公孙启一巴掌拍在腿上，“如此一来，这场大考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刺。”
赵括听完，站起身。
“出题的事，我相信公孙兄心中自有定数，我就不多打听了。”
他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要请兄来出题的原因。”
公孙启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
“少灌迷汤。”嬉骂一句后，公孙启扯开嗓门冲着门外喊：“童儿！再去药铺抓两副最猛的提神汤药回来！拿大砂锅熬！”
门外的书童听见喊声，赶紧应声去办。
终于又办妥一件事，赵括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行了礼。。
“出题的事，便全摆脱公孙兄了。”
公孙启摆了摆手，眼睛已经不看赵括，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思绪已然全飞到考题的构思上。
“去忙你的去忙你的，莫要耽误我琢磨学问。”
赵括拱了拱手，刚要转身掀开门帘。
公孙启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等一下。”
赵括站住，转身，等待他的义兄开口。
“牧儿……”公孙启终于在今夜讲出来这个名字。
赵括直接打断了他。“公孙兄，你是牧儿的先生，你最了解他，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公孙启也松了一口气，他害怕自己出题的时候，会刻意偏向自己的学生，也害怕长平君会介意自己不偏向他的弟弟。
听到赵括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见着义兄点头，赵括跨出门槛，出了院子。
枣红胡马还拴在院外的槐树下。
赵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