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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进入院中，是白起新任的一名副将，
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跨进院子，走到白起侧后方。
“上将军，这个就是从偏殿搜出来的宗室名册，按族谱排的。”
白起看了一眼竹简，“念。”
副将双手捧开竹简，目光落在一排排墨字上，清了清嗓子。
“平阳君，赵豹。”
东侧石阶上，许嘉和孙绍还守在赵豹的尸体旁。无人应答。
副将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老人，提笔在竹简上划去这个名字。
“平阳君嫡孙，赵虔。”
西侧墙根处，赵虔趴在地上，背上的窟窿早已不再往外冒血，副将再次划去。
“长平君，赵括”
白起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念名字的副将，开口道：“他不在这里。”
副将一愣又继续往下念。
“安阳君之子，赵成。”
东侧石阶旁，剩下的二十多个赵臣挤在一起，四周安静，无人应答，经历了前面那一遭，这一堆赵臣全是有骨气的，无一人出卖他人。
副将停顿片刻，抬头扫视人群。
白起平视前方，开了口：“三声之后还不出来，便从这些人里挑一个活人斩了为祭。”
副将得令，提足嗓门：
“赵成。一。”
话音刚落，东侧人群里挤出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跨出人群，站在空地上，直着脖颈大声说道：
“你爷爷在此，要杀要剐随你便是。”
两名秦兵走上前，反扭住他的双臂，将其押到院子另一侧单独看管。有了这遭，后面的人也绝了藏身的心思。
副将继续往下念。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副将嘴里吐出来。
叫到名字的，活着的便被上前来的秦兵架出人群，推搡到院子另一侧。
叫到名字却已身首异处的，副将便提笔在竹简上划一道黑线。
一刻钟后，名册念到末尾。
整个院子里，姓赵的宗室活人全部分了出来。加上瘫坐在石阶上的赵王丹，一共还剩十一人。
白起看向这十一个面如死灰的人。
“这十一个，找处僻静的偏殿，单独看押。门外加派哨卫。”
“喏。”
白起又指向许嘉、孙绍等十几名不姓赵的官员。
“其余人等，全数押往邯郸大牢，交由城卫军看管。”
秦军甲士立刻上前，将这群赵国旧臣往院外押。许嘉被两个甲士架起胳膊，他回头看了眼倒在台阶上的赵豹，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清空了，只剩下满地尸首和腥稠的血水。
白起负手而立，面朝西南方，似乎在想些什么。
嬴异人看着身前不远处的老将。
老将银白须发在风中微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淡至极。攻破都城、生擒国君，于这位秦国上将而言，竟只像一桩寻常军务。
嬴异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起身边。
他方才因白起杀赵虔生的那点怒气，此刻已强行压了下去。如今他重归秦国，回了咸阳终究还得靠这些军功赫赫的将领。
“武安君，此番攻克邯郸，居功至伟。异人敬佩之至。”
他手掌摊开，五指微张，摆出合掌相贺的姿态。
动作自然，得体，透着真诚。
白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随后便将视线收回，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嬴异人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一瞬，从容收回。
他脸上的笑意一丝未减，反而点了点头，以示赞同。只是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又迅速沉没。
落空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
从城破至今，他寻了三次机会靠近白起，三次均被不动声色地挡回。白起拒人于三尺之外，谢绝任何物什递送。
其余日常全由贴身亲兵照料，每次只要他稍稍靠近，两侧亲兵便会按住刀柄。
嬴异人摸不准这是白起多年征战的习惯，还是另有隐情。
但他极具耐心。
一个在赵国蛰伏多年的质子，一向耐得住性子。
嬴异人追上白起，继续用热脸贴冷屁股。
“武安君，如今这邯郸城已归我大秦，赵国就此并入大秦版图。这后续的布防和治理，上将军作何打算？王祖父那边，应当很快便会派文臣过来接手吧。”
这一回白起开口了：“公子想多了。”
嬴异人脸上的笑意退散。“武安君此话何意？”
白起目光越过高墙，投向西南。
“赵括马上便要回来了。”
嬴异人张开嘴。
“赵括？他死了啊，死在野王了。秦军大胜，不然大军怎会一路打进邯郸……”
“我败了。”白起声音平淡，“围困野王那一仗，秦军败了。我只不过是瞅准了他兵出野王的空隙，趁着邯郸城内防备空虚的时机，带轻骑绕道奇袭，捡了个便宜罢了。”
嬴异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白起接着说道：“赵括手里原本就有十万大军，如今齐国田单又带了八万援军去寻他。十八万大军合兵一处。算算时日，过不了几日，他就要兵临邯郸城下了。”
嬴异人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赵括竟然还活着？
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八年的质子生涯，翻身做了主子，结果这邯郸城竟是要马上馅围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从院外快步跑入，单膝跪地。
“报上将军，邯郸城内所有官贵府邸、宗室私宅，除长平府外，均已查抄一空。府中金帛、粮秣、甲械，俱已登录在案。”
“嗯。”白起道出一字，再无下文。
传令兵领命退下。
嬴异人立于一旁，依旧维持着淡笑。随着对这番话的反复咀嚼，笑意渐渐收敛。
除了长平府。
长平君赵括的府邸。
全城公卿府邸悉数搜刮，唯独赵括的家宅保全完好，且是白起亲自下的军令。
凭什么？
嬴异人回转心神，想到从前。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月余光景。
嬴异人依旧记得自己醒来的瞬间。
意识从黑暗坠落，睁眼便是一间阴暗狭窄的偏房，梁上结网，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棂灌入室内，身边仅有一个大丫鬟。
他左腿缠着几层发硬布条，血迹浸透了底下的草席，空气中混着生锈的气味。
那大丫鬟敞开了怀，为自己暖着生了冻疮的脚面。
他花了一整日梳理脑中记忆。
嬴异人。
秦国质子。
八年前赴赵为质，寄人篱下。腿上伤势乃邯郸街头醉酒游侠所致，负伤两月有余，始终未见大夫登门。
长平之战。
秦赵对峙。依前世所读史书，此节骨眼上赵人对秦人恨之入骨。身为秦国质子，随时会横死邯郸街头。
但记忆告诉他，这个世界的长平之战，赵国胜了。
赵括保全了性命。
非但活着，赵括更因功封君，封号“长平”，在邯郸拥有了府邸与食邑，跃升为赵国朝堂权臣。
嬴异人当时便察觉异样。
长平之战赵括纸上谈兵、全军覆没的结局，乃是常识。
眼下此人不仅未败，反倒击退了白起。
如何做到的？
除非，赵括亦非常人。
这个猜测自那时起便扎根在嬴异人脑中。
后续他利用穿越带给他的特有手段，控制了质子府看守与几名底层官吏，逐步摸清赵括这两年的动向。
整日混迹烟酒花巷，落寞度日，遛鸟斗雀，不问政务。
一切行径与常人无异。
他曾怀疑这是某个平行的历史时空，但今日白起的话给了他全新的线索。
除了长平府。
白起何故庇护赵括家宅？
惺惺相惜？
但白起行事绝非此等做派。
嬴异人这几日目睹白起发落降卒，手法利落，毫无波澜。此等铁血之将，绝不会因“敬佩”改变治军准则。
只剩一种解释。
白起与赵括之间，牵扯着某种隐秘关联。
他转过身，看向白起冷峻如铁的侧脸。
“武安君思虑周全。”嬴异人语调温和，“赵括既然还活着，留其家眷，日后或可充当筹码。武安君高明。”
他替白起寻了个合乎逻辑的托词。
白起未予理睬，始终背对持立。
嬴异人收回视线，迎着邯郸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心思又绕到了别处。
赵括。
你若真是穿越之人，手里握着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