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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虔趴在地上，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连连点头。
此情此景对满院赵臣而言，却如同沉沦渊底的噩梦。
就连院子西侧刚刚站过去的降臣们，好些人都撇过头去，不忍直视。
张允咽着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砖墙。周彦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面皮发青。
东侧石阶旁。
赵豹身子剧烈一晃，手杖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老人张开嘴，大口喘息，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喉结上下翻滚，硬生生咽下了涌上喉头的腥甜。
许嘉眼眶崩裂，眼皮狂跳，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盘腿坐在地上的孙绍，缓缓闭上了眼睛。
“呵呵。”一声轻笑从赵王丹口中漏出来，随即他也认命般阖上双目。
片刻之后，白起扫了一眼院中的局面，开口道：
“愿降者，站到西侧墙根去。其余人，留在原处。”
院子里的人再次开始挪动。
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人或快或慢地挪过去。有人弯着腰碎步走过去，有人犹豫了许久，咬了咬牙，还是迈了过去。
半柱香后，院落被劈成了两半。
西侧墙根站了近一半的人，互相指认过私粮私窖的，当场磕头投秦的，全挤在那边。
东侧石阶周围，赵王丹依然瘫坐着，赵豹、许嘉、孙绍，以及一众坚守原地的宗室与官员留在此处。赵豹拄着手杖，脊背佝偻，面朝赵王丹，一言不发。
众臣恍惚之间，只听见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六个持刀大汉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攥着一把宽刃砍刀，刀刃上泛着新磨过的白光。
他们走进院子，分成两列，站定。
这些人显然正是要来行刑的刀斧手。
西侧墙根的降臣们看见了这些刀斧手，人群里发出几声抽气。有人往后缩了缩，想要离那些白刃远一些。
东侧的赵国君臣也看见了。
许嘉深吸一口气，挡在赵王丹身前，把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赵豹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十几把森寒砍刀，又扫过西侧墙根自己孙儿赵虔的脸。
老人把手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散乱的发髻拢了拢，将歪斜的冠带扶正，对许嘉点了点头。
西侧墙根的人群里，此刻竟有人松了口气。
周彦拍了拍胸口，扭头看向东侧石阶旁那些整理衣冠、挺直脊背的赵国旧臣，撇了撇嘴。
“瞧瞧，瞧瞧那帮人，到死都要端着。”
张允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接腔道：“端着吧，等人家刀落下来，看那副骨头架子端不端得住。”
几个投降的宗室子弟跟着干笑了两声，笑声发虚，但总归是笑出来了。有人甚至伸长了脖子，朝东侧喊了一嗓子：
“许大人，赵国都散了，你还替谁守节呢！过来吧，活着它不好么！”
许嘉充耳不闻。
赵虔从西侧人群里挤出来，跨过院子中央的空地，走到东侧石阶下。他嘴角还挂着泥水，两条腿尚有些发软，但还是站定了。
“大父。”
赵豹拄着手杖，背对着他。
“大父，降了吧。”赵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您方才没听见嘛，异人公子认得孙儿，您只要走过来，孙儿保您平安到咸阳……”
赵豹听见这声音，枯手攥着手杖几乎要攥出血。
他大赵平阳君，一生位极人臣，临了临了，宗室里出了个当众舔秦人靴底的孙辈。
老头气血直冲头顶，老脸涨得青紫交加。
满心羞辱与难堪堵在胸口，他盯住面前锋利的青石台阶尖角，只想着一头撞上去血溅当场。
活在人前多听这畜生说一句话，都是折磨。
赵虔的话还在继续。
“大父！”赵虔往前迈了半步，“您看看那些刀，那是砍人的刀！您一辈子为赵国操劳，赵国给了您什么？大父，命只有一条啊！”
赵豹听了只恨他自己手里没把刀，一刀斩了这逆孙脑袋。
东侧的赵臣们听着西边的嘲弄。
许嘉转头，对上了孙绍的目光。二十来位坚守在原地的官员互相对视。众人看着那些泛着白光的砍刀，满心的惧意不知为何竟褪去大半。
孙绍从地上站起，拍打两下衣摆的灰尘。许嘉后退半步。这二十来人自发地聚拢，围成一圈，将瘫坐在石阶上的赵王丹牢牢护在正中央。
“太行苍苍，漳水汤汤。”
孙绍扯开干涩的嗓子，哼出一句邯郸老调。
“宁赴白刃，勿堕其纲。”
许嘉张开嘴，接上了下一句。
“身殒义彰，永望家邦~”
紧接着，赵豹与剩下的十几个赵臣齐声跟进。
苍凉的赵国乡曲在偏院内升起，音调越唱越高，在四方高墙内回荡。他们正了正衣冠，挺直身躯，准备一同引颈就戮。
十六名刀斧手提着砍刀，踩着石板往前迈步。
赵虔见大父不仅未降，反而跟着众人合唱，急得双手直拍大腿，扯着嗓子继续劝：
“大父！别唱了！几句破曲子挡得住刀吗！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风骨，连命都不要了！您赶紧过来给公子磕个头……”
赵豹再听不下去，他停下口中曲调，举起手中的酸枝木手杖，指着赵虔那张脸，张开嘴便要痛骂出声。
持刀的短衫汉子停下了脚步。
他们未朝东边去，而是齐刷刷停在了西侧墙根前。
周彦等人并未关注身后，他嘴里还在往外吐字。
“等到了咸阳，咱还能吃……”
就在这时，站在周彦面前的那名刀斧手扬起手臂。宽刃砍刀由上至下斜劈过去，利落斩下。
周彦嘴里话语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从脖颈上脱落，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温热的血柱从平整的断颈处喷出，溅了身旁的张允满脸满身。
周彦的头颅在石板上打了两个旋，停在张允脚边。
张允低头看见那颗头颅面朝上，嘴还张着，一排黄牙上沾着血沫。他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裤裆处一片水渍迅速洇开。
西侧墙根众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脚下头颅，顿时只觉魂飞魄散。
几个人同时往院门方向涌，第一排的刀斧手已经收回刀，提臂，再落。
第二颗脑袋滚到了墙根。第三颗紧跟着落地，颈腔里的血喷在白墙上，拖出一道长痕。
有人嚎叫，有人喊饶命，有人跪下抱住刀斧手的小腿。
但刀斧手关注的只有他们肉长的脖子。
手起，刀落。
赵虔前一息还在朝东侧扯嗓子劝大父投降，下一息他扭过头，正好看见紧挨着他站的那人脑袋飞了出去，颈腔里喷出的血浇了他半条胳膊。
他双膝一弯，跌在地上。四肢并用往白起和嬴异人的方向爬，指甲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膝盖磕出血来。
“武安君！公子！我舔过鞋的！我是秦人的狗！我是公子的狗啊——！”
一名持刀汉子迈步上前，一脚踩在赵虔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压扁在石板上。赵虔的下巴磕在石面，嘴里的血沫和泥水搅在一起。
刀斧手扬起砍刀。
嬴异人看着地上这张糊满泥血的脸。
他抬起了手。
他不知白起为何忽然杀了这群降臣，或许的看不惯吧，毕竟他一直都看不透白起这个老将。
但他无所谓白起杀谁。
在邯郸八年，他见过太多赵国贵族的嘴脸，高傲的、虚伪的、冷漠的。
赵虔是头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
这个平阳君的嫡孙，跪在他脚下舔靴底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他认得，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抛掉所有累赘只为活下去的本能。
某种程度上，八年质子生涯里的他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不妨就保他活下来，日后每看见他都脸，都能想起来这群邯郸贵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模样。
他正要开口。
只见一道剑光从侧面掠过。
白起拔出腰间将军剑，跨出一步，剑锋从赵虔左后背刺入，穿透胸腔，青铜剑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小截碎肉。
踩着赵虔后背的刀斧手立刻收刀退开。
赵虔低下头，看见一截青铜剑尖从自己胸口探出来，剑刃上沾着深红的血。他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扭过头去看嬴异人。
嬴异人的手还举在半空。
赵虔的目光又从嬴异人脸上移开，越过满院的尸首和血泊，落在了东侧石阶旁的赵豹身上。
老人往前迈出了半步，手杖杵在石板上，浑身发抖。
赵虔喉结滚了两滚，嘴唇翕动，像是想喊一声什么。
突然，白起手腕一扥，将剑从后背抽回。
剑身脱离躯体的那一刻，赵虔嘴里涌出一大口脓血，顺着下巴淌到石板上。他撑了一息，胳膊弯折，整个人趴倒在血泊里。
嬴异人放下手，盯着白起的侧脸，眼皮连抽了两下。他胸口涌上一股怒气，瞪了白起一眼。
老将已经侧过身去，将剑刃上的血甩落，青铜剑归入鞘中，铜环与鞘口碰了一声脆响。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院中，落在最后几名尚未处决的降臣身上。
刀斧手继续行刑。
东侧的赵曲早就没人再唱。
二十来个赵臣望着西侧墙根，那边已经倒了一地的尸首，有的身子和脑袋还挨在一起，有的已经滚出去几步远。
石板上的血汇成细流，顺着砖缝蜿蜒到院子中央。
赵豹的目光钉在赵虔的尸身上。
血从赵虔胸口下方的窟窿里还在往外渗，淌过石板的缝隙，流到了赵豹手杖的杖头前端。
老人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
他忽然就松了手木杖，酸枝木手杖倒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豹腾出双手，先把散了的发髻拢上去，扎紧，再把冠带正了正，抻了抻衣襟前摆的褶皱。
他迈步走出人群，走到院子中央，面朝白起的方向。
双膝弯下去，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触地，叩了一首。
他直起上身，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楚：
“老朽谢武安君，替赵氏宗族，斩了这辱没祖宗的畜生。”
院中一时间安静了片刻。
白起并未去看那跪在面前的老人，他杀赵虔只是看不惯而已。
他转身，面朝赵王丹。
赵王丹依然瘫坐在石阶上，双目半阖。赵豹走到赵王丹面前，再次跪下，叩首。额头贴在石面上，停了很久。
“老臣，先走一步了。”
赵豹直起身。
老头活到这把年纪，已经看透了这一生。
白起虽然杀了降臣，留了他们这些人的命。
但留下来的命，是要被带去咸阳的。绑在秦军战车上，拉进咸阳城门，供秦人夹道围观，充作武安君灭赵的战功。
到了咸阳，他就再也回不来邯郸了。
他父辈葬在邯郸城西的赵氏陵园，他妻子、他儿子，全埋在那片土里。他要是死在咸阳，将来连一抔邯郸的黄土都盖不上。
他不愿意。
赵豹目光下移，盯住了方才自己想撞的那道青石台阶。台阶边缘虽有磨损，但青石的尖角依然冷硬。
老人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发力，身子前扑，将自己的额头对准那方青石尖角，撞了上去。
“平阳君——！”
许嘉惊呼出声，合身扑上前去拽，指尖却只堪堪擦过赵豹的衣角。
“砰！”
一声闷响在东侧石阶炸开。
赵豹的脑袋砸在石角上，额骨破裂。鲜血立刻从碎裂处迸出，溅在台阶与赵王丹的衣摆上。
身后许嘉扑倒在赵豹身上，年轻人的手搭上去，发现老人已经全没了力气。
赵豹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片邯郸的天。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许嘉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一个含混的字。
“……家。”
赵豹的脑袋歪到了许嘉臂弯里，眼睛还朝着天，瞳孔逐渐失去焦距。
白发散落，血流满阶。
许嘉扶着赵豹的身子，慢慢把他放平在石阶上。他伸出手，把老人的眼皮合上，又把歪了的冠带再扶正了一次。
孙绍走上前，默不作声，弯腰把赵豹的衣摆拉平整。
满院寂然。
西侧墙根的行刑已经结束了，十六名刀斧手提着带血的砍刀退到院门两侧，归列站定。石板上淌着的血尚温着，在冬末的寒气里冒着细微的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