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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云岚用双手举起玉玺的一瞬间，嘈杂声骤然扩大。
云岚嘴里念着什么，像是什么祖宗的祭词，但四周的声浪太大，赵黎完全听不清嫂子在说什么。
赵黎几乎忍不住想要嘶喊，于是她就喊了。
“都别吵了！听公主讲话！”
少女尖细的嗓音将嘈杂撕开一道口子，周围的人猛地扭头。
赵黎一瞬间感受到至少十几道视线扎在自己身上。
她能看见抱着孩子的那个妇人头发上结着污垢，左前方老汉鼻孔里的鼻屎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在动。
赵黎脑子里一阵眩晕，等她缓过这一口气，发现身边又变得嘈杂起来，她什么也阻止不了。
许嘉站在台前第一排。底下的声浪已经快盖过台上的祭词。
他心里的盘算很清晰：不管底下多不满，大典的程序不能乱。必须先用朝廷的威仪把挑头的人呵止住。
许嘉侧过头，盯住台阶下站立的甲士队长，下巴往东侧甬道方向点了一下。
甲士队长提着长戟，带了两名兵卒，迈大步走向东侧甬道最前排。
“哐！”长戟的青铜尾镦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大典之上，不得喧哗！再有吵闹者，按冲撞王驾论处！”
前排的百姓往后缩了半步。抱孩子的妇人赶紧把小孩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东侧甬道静了两息。
紧接着，有人小声嘀咕：
“王驾？哪来的王驾？”
“就是，大王都没了，还说什么王驾？”
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一个黑瘦汉子扯着嗓门吼了出来。
“秦兵进城的时候你们躲哪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立刻炸开一片连声附和。
前排那个刚才还缩脖子的老汉猛地挺起胸膛，跟着喊出声：“长平君打跑了秦贼，轮到他坐那把椅子才对！”
西侧回廊里立刻有人接腔：“凭什么让个女人管国家！”
许嘉看着底下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开始明着对抗。不把挑头的人拉出来，这五千人马上就会彻底盖过台上的仪式。
许嘉抬起右臂，朝人群方向用力推了一下。
甲士队长左手按住腰间短兵的剑柄，右手一把推开挡在最前排的老汉，硬往人群深处挤。跟在后面的两名甲士也伸出手，粗暴地扒拉开百姓的肩膀。
甲士的牛皮靴子踩在渗着暗褐血迹的石缝上。
被推搡的百姓踉跄后退，撞倒了后面的人。
半个月前秦兵在邯郸街头推搡抓人的架势，跟眼前一模一样。
人群彻底炸了。
西侧甬道后排，一个粗门大嗓的汉子扯直了脖子，连名带姓吼了出来。
“啊，官兵要砍人啦！”
“官兵惹不起秦人，就来杀自家百姓！”
“长平君救我们啊！”
“喊什么长平君，那是长平王！”
“对！长平王！”
不再是私下嘀咕，不再是零星质问。
一个人喊完，旁边三个汉子跟上。
三十个。
三百个。
声浪从后排卷向前排，从回廊扑向广场中央。五千人的嗓门砸向那座铺着红毡的高台，把大典的皮鼓声彻底碾碎。
许嘉被这骚乱震得退后半步，但紧接着他见证到了足以让他恐惧一生的场景。
百姓们的喝喊渐渐不再噪杂，不再纷乱，渐渐变得……整齐划一起来……
三息之内。
“长——平——王！”
“长——平——王！”
这是整齐的，有节拍的，五千张嘴踩着同一个鼓点喊同一个人的名字。
比骚乱可怕一百倍。
骚乱可以镇压。
民心不能。
云岚分毫未动。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两脚钉在红毡上，下巴端平。
五千个人对着她，齐声喊她丈夫的名字。每一声都在明确告诉她“你不配”。
云岚当然知道赵括不想当王。但被五千人当面否决，这股重压实打实地砸在肩膀上。她不能说话，跟五千人讲不通道理。她更不能退，退半步，监国公主的威严就再也立不起来。
她只能站着。
赵黎被死死裹在声浪里。
前排的年轻妇人跟着节拍大喊，嗓子已经劈裂，怀里的孩子被震得哇哇大哭。
每一声“长平王”都像在扇嫂子的耳光。
赵黎想冲出去让他们闭嘴，但五千人的嗓门压在头顶，她一个字也喊不出去。她眼眶通红，死死咬住下唇。
大哥明明不想做大王，这些人为什么非要这样折辱嫂子！
赵黎踮起脚尖，焦急望向南墙。
大哥怎么还不出来。
蔺相如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拐杖的铜镦重重磕在石阶上。这位历经三朝、在渑池会上直面过秦国虎狼之师的老臣，此时终于慌了。
此非兵变，亦非骚乱，这是由五千百姓自发的拥立。
这泼天的威望砸下来，一瞬间就把赵国几百年的宗庙规矩搅得烟消云散。
蔺相如僵硬着脖子，一寸一寸扭过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海，死死看向南墙根底下的赵括。
他身边的朝臣队列里，传出抑制不住的低语。
“完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发抖，“咱们守了一辈子的礼制、法度，今天全完了。”
“民心都倒向了他。”另一个官员惨然一笑，玉笏在手里直哆嗦，“这赵国，以后再无朝堂，只有他长平军的一言堂了！”
“他现在要是想称王，直接从把赵国的王位从地上捡起来就是了，谁还拦得住他……”
负责弹压的许嘉缩在木柱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朝臣们看着台下汹涌的人海，绝望的情绪在队列里蔓延。
两息之后，那个拿着玉笏的官员突然松开了手，玉笏垂落身侧。
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摇摇头，“要不……就让长平君称王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臣子非但没反驳，反而跟着卸了气，紧绷的肩膀全垮了下来。
“是啊。”旁边一个老臣苦笑一声，“反正这天下也是他打下来的。其实仔细想一想，咱们在这台上辅佐云岚公主，跟辅佐长平君，到底有多大差别？都是他赵括说了算，不如顺了这五千人的意，大家都能好过。”
这龙台之上，唯有蔺相如一人肩膀颤抖，一双老目咬死了赵括，不肯挪开。
赵括靠在宫墙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女子为王，这只是云岚的第一关。
他在等。
等百姓把对女人当政的不满彻底喊够。如果刚有怨言就强行压下去，这股邪火迟早要在别的地方炸开。
如果云岚扛不住这五千人的威压，脸上露了怯，或者往后退了半步，他再去递印绶，所有人都会认为长平君强扶了一个弱者。
还好，云岚扛住了。
赵括将后背离开青砖，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田单。
“我上去一趟。”
田单点头，往后退开半步。
赵括弯腰提起墙根的君临巨刃，往肩上一扛，迈步走向人群。
赵括迈入南侧人群的边缘。
第一排的几个汉子正扯着嗓子大喊，余光扫见一截黑沉沉的刀杆。
却无人恐惧，他们往后撤步，侧身让出空当，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的人跟着往两侧退开。
五千人的大阵从南向北自动裂开一条笔直的通道。
赵括扛着君临，顺着这条道往前走，步伐均匀，没有急着去接权，也没有刻意放慢。
“长——平——王！”
口号声猛地拔高了一截。
两侧退开的百姓挤在一起，扯着嗓子往中间吼。
没人害怕那把六尺巨刃，他们个个脸色涨红。右边一个麻衣汉子挥着拳头，冲着赵括的背影大喊：
“赵国的大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