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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步的距离，他每往前多走一步，两侧的声浪就越往上翻一倍。
人群认定了他们的呼声换来了结果，只要长平君走完这五十步，跨上台阶，一切就尘埃落定。
台前的二十二名朝臣看着这条从人海中生生劈开的路。
没有宫廷政变，没有伏兵逼宫，不需要任何权术阴谋。五千百姓硬是用嗓门铺出了一条登基的王道。
卫仲抬起双手，把头上微斜的进贤冠扶正，又拽了拽朝服的下摆。
只要赵括戴上那顶王冕，他就要第一个跪下去喊大王。
孙绍悄悄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用肩膀挤开旁边的官员，硬挤到了队列的最前头。他得保证新王戴冕后的第一眼就能瞧见自己。
蔺相如双手叠在拐杖顶端，一动未动，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不愿意相信，赵括真的会这么做。
赵括走到了矮台前。
赵黎看着大哥目不斜视，看见他抬起脚。
右脚迈上第一级台阶，左脚踩上第二级，第三级。
军靴底部的泥土印在铺台的红毡上，她看见他在红毡留下两行扎眼的泥印子。
大哥……你真的要这么做么……
龙台之上，挡在最前面的卫仲和孙绍，连脑子都没来得及转，双腿已经本能地往两边撤开。
朝臣队列从中一分为二，让出三尺宽的空当。
赵括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向那顶九旒王冕。
广场上的五千人爆发出最整齐、最震耳欲聋的一声嘶吼。
“长——平——王！”
赵括在条案前停住脚步。
云岚站在条案后方，双手死死举着那方沉重的玉玺。在五千人的逼宫下，这块玉石宛如一块无处安放的弃物，只等它的真正主人来接手。
条案正中，静静搁着一顶九旒王冕，王冕之下压着一条赤色丝绦。
赵括把肩上的君临取下。
刀尖朝下，“咚”的一声，重重戳在红毡覆盖的台面上。
广场上震天的声浪矮了一截。
前排那个挥舞着拳头的麻衣汉子放慢了动作。五千人的嗓门不约而同降了一个调。
他们在等赵括的下一个动作。
在他们的预期里，赵括接下来只需转过身，面向广场，带上王冕，举起玉玺，然后便是他们安安稳稳的大王了。
卫仲的膝盖已经弯了一半，孙绍一把撩起了朝服的前摆。只要赵括转过身，他们就会抢先跪倒在石阶上。
赵括没有转身。
他背对广场，面对云岚。
两人中间隔着那张条案。
云岚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双手交叠举着玉玺，两脚钉在红毡上。她胸口微伏，等着丈夫伸手拿走这烫手的权柄。
赵括伸出双手，端起了条案上的九旒王冕，温柔的看向云岚。
云岚不理解这个目光，她举着玉玺，愣在原地。
赵括开口道：“愣着作甚，把头低一下。”
云岚举着玉玺的双手僵住，听话地弯下腰，垂下头。
赵括双手往前一送，将王冕亲自戴在云岚的发髻上。
九串五彩玉珠顺势垂落，挡在她的脸前。他抬起手指，理顺冕侧的赤色丝绦，在云岚颔下缓缓系紧。
广场上那降了一个调的呼喊声，骤然摔落。
像被一刀切断。
右侧那个麻衣汉子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前排抱孩子的妇人忘了颠动手臂，呆滞地立在原地。
上一息还在高喊“长平王”的五千人，这一息同时关上了所有的嗓门。
死寂罩住了整座广场。
赵括的手还搭在云岚冕侧的丝绦上。
五千人下意识屏息，从狂热的震天嘶吼，到此刻连风吹过礼幡的猎猎声都显得刺耳，中间只隔了一息。
在台下所有百姓，以及台上那二十二名朝臣的眼中，这是长平君在为监国公主整理王冕的最后细节。
这是一场无声却无可撼动的政治表态。
蔺相如终于松下一口气，他不自觉的后退半步，被许嘉扶稳了，尴尬无地自容卫仲用手掰着自己的两臀，悄然让弯曲的膝盖再次打直。
孙绍却并未放下朝服前摆，他悄悄让自己面朝的方向偏移了三十度，跪不了长平王，还可以跪云岚公主啊。
但没人知道，赵括那双微垂的眸子里，视线早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的眼神微散。
即使是在这种决定赵国百年国运的时刻，即使是在册封大典进行到最关键的节点，他的心神也已抽离了这方三尺高台。
因为曾经遇刺的经验告诉他，最鼎盛、最万众瞩目的瞬间，通常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的手指还在本能地、轻柔地理顺着玉旒的走向，但他的视野，早在一息之前就已经拉到了脑海深处的小地图上。
注意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片片快速扫过全场。
一片幽蓝。
经过刚才那一场名为“长平王”的逼宫与洗礼，如今广场上这五千名百姓的光点，已经全体化作了象征着狂热与臣服的蓝色。
赵括的意识从这片蓝色的汪洋上快速掠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半寸。
在小地图东侧甬道第三排的位置，在一大片密密麻麻、因为震惊而陷入呆滞的蓝色光点中，突兀地亮着一个点。
不是代表绝对敌意与杀气的红光。
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黄点。
在周围五千人都因为长平君让出王位而大脑空白的时候，这个黄点没有震惊，没有狂热，也没有臣服。
赵括的手指终于离开了云岚颔下的丝绦。
他微微前倾，嘴唇微动，对着面前的姑娘说了一句话。
站在侧后方、一双老目死死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蔺相如，只看见赵括的嘴唇极快地动了两下，甚至连下巴的弧度都没怎么变，一个字都没听清。
云岚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短暂的错愕，随后，那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赵括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去拔倒插在身旁的君临巨刃，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
他只是偏过了头，目光越过台前的朝臣，越过黑压压的人海，如同一支精准的冷箭，切开凝滞的空气，径直落向了东侧甬道，第三排的位置。
赵黎正仰着头瞅自己的大哥。
她刚好站在大哥与嫂子的侧面，将两个人的神态看的清清楚楚，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忽然变得甜蜜起来。
她的眼眶泛红。
这个画面可太美好了。
人群嗡动，赵黎被推了两步，站稳脚跟，重新望向那高台。
赵括偏头的动作幅度极小，在台下五千人的眼里毫不引人瞩目。
大部分人还沉浸在长平君让渡王权的巨大震撼中，只以为他是在调整站位，或是随意瞥了一眼台下。
但赵黎看到了。
在这全场死寂、万众瞩目的瞬间，赵黎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哥的注视。
她就挤在东侧甬道第三排靠前的位置。
此刻她正仰着头，全然入神地盯着龙台之上，她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还挂在通红的眼眶边上，嘴巴半张着，整个人被台上这翻转的画面钉在原地。
然后，她看见大哥的脑袋侧了过来。那道目光直直投向了她所在的方位。
赵黎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大哥看到她了。
在这黑压压的五千人海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大哥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刚刚替嫂子委屈、替大哥焦急的情绪，在此刻瞬间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依赖。
她下意识地踮起脚尖，甚至顾不上周围拥挤的人群，使劲往上跳了一下，将两条细瘦的胳膊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地往左右挥舞。
“大哥！大哥我在这！”
少女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边缘却异常清晰。
她满心欢喜地看着台上的那个男人。
赵括的视线确实从她的脸上扫了过去。
但仅仅停留了不到一息。
没有温情，没有诧异，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那道目光就像是划过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直接越过了她。
赵黎挥舞在半空的双手僵住了。
脸上的激动还未完全化开，便凝固成了错愕。
她忽然意识到，大哥的焦距不在她身上。
在她身后。
赵黎一阵鸡皮疙瘩，猛地往后一瞅。
姬越站在她的身后。
嘴角还挂着那种自得其乐的浅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