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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
咸阳。
未知暗室。
嬴异人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纯粹的、死寂的黑。没有任何光源，哪怕是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也没有。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陈年尿骚味直冲鼻腔。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粗糙的麻绳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深深地勒进了肉里，手腕已经有些发木。双脚也被死死绑住，脚踝处紧紧地贴着粗粝的绳结，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疼。
他侧躺在一块冷硬的木板上，后脑勺下面垫着一丛潮湿的稻草。
迷药的后劲还在脑子里翻腾，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个人正拿着一把小铁锤在颅骨里一锤一锤地敲。
嘴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嬴异人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十个指头还能弯曲，说明血液还在流通，手还没废。
他闭着眼，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他强忍着后脑的剧痛，把目前掌握的、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咸阳南门外，校尉的阻拦。
他让通传送了一封信进宫。
在城外等了两个时辰。
然后，范雎的人来了，一辆相府的马车。一个拿着“相”字令牌的女人。
马车厢里毫无征兆腾起的迷香。
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触觉感知，是有人从车厢内侧，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进马车中。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相府的地牢？廷尉的暗室？还是咸阳城外的某处私牢？
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过了几天。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才一个多月。
一个月前，他只是一个公司普通高管，眼睛一闭一睁，就变成了战国末期秦国最落魄的质子。
腿上有旧伤，身边只有一个丫鬟阿楚，而阿楚，也已经被赵国的宿卫长一刀砍了脑袋。
晕眩这么久，让他以为自己是做了个长梦。
但这手腕上钻心的疼，以及这让人窒息的霉味，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嬴异人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把局势往最坏的方向推演。
范雎截了他的信。
通传肯定已经被杀了，除了范雎，整个咸阳没人知道他嬴异人回来了。
范雎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如果秦王嬴稷还活着，范雎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咸阳城外把一个秦国王孙绑走。
秦法严苛，王室血脉的生杀大权只有秦王能定，范雎这是在找死。
唯一的解释：嬴稷出事了。
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先毒死嬴稷，再扶太子嬴柱上位。然后以新王嬴柱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这个从赵国逃回来的、不受宠的孙子，斩断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
然后好让他范雎控制秦国朝堂。
逻辑通顺，动机足够。
推演到这一步，嬴异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开始想怎么出去。
他有底牌。
但这底牌有一个致命的限制条件：他必须用自己的皮肤，接触到对方的皮肤。
现在，他的双手被死死绑在背后。
就算此刻那个绑架他的女人走到他面前，他也碰不到对方，碰不到，那他这能力就是个废物。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提示音，在嬴异人的脑子里突兀地响了。
那声音不是从暗室的角落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颅腔内部震动。就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在他的神经上轻轻挑了一下。
嬴异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面前，在那片纯粹的、死寂的黑暗当中，凭空浮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框。
光框大约巴掌大小，悬浮在他眼前一尺的位置。
不过给四周带不来任何光亮，它就像是是直接映在视网膜上，甚至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的，闭眼也不会消失。
框体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光线在缓慢地流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光框的左上角，有两个白色的透亮的两个字，亮得刺眼：
【系统】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
系统。
系统！
穿越到异世界，无论处境有多糟糕，这两个字往往都代表着希望。
突然。
光框中央，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宿主即将遭遇危险。宿主是否需要帮助？】
嬴异人躺在冰冷潮湿的硬木板上。
双手反剪，双脚死绑。
浑身酸软。
黑暗、霉味、剧痛。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穿越过来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追杀，被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他以为老天爷只给了他那把必须贴身肉搏的“精神控制”的破刀，让他赤手空拳地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国乱世里搏命！
他亲眼见过赵括。
那个在长平之战打赢了白起的怪物。
若他没有系统，凭什么能打赢战国第一名将？
嬴异人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快发疯了。他笃定赵括身上一定有某种外挂，某种系统，某种超出常理的辅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遗忘的残次品。
而现在，在他被打入万劫不复的谷底，在他双手被缚只能等死的时候。
系统来了。
嬴异人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被一种积压到极致之后，突然看到出口的、几近疯狂的亢奋情绪，疯狂冲刷。
他死死盯着光框，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说。
把所有的事情，把自己的底细，全都告诉它！
嬴异人很快发现，他根本不需要用手去触碰那个光框。
只要他脑子里产生强烈的表达意愿，文字就会自动出现在光框下方的输入栏里。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跳，就像是有人在直接读取他的脑电波，替他敲击键盘。
他开始疯狂地输入。
发出的第一条消息极长，而且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的措辞甚至有些混乱。
像是一个在荒岛上困了很久、终于见到活人的遇险者，拼命地、不加筛选地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他写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秦国公子嬴异人，质子，在赵国邯郸住了很久。】
他写了邯郸城破的经历：【白起带兵攻城，我被赵国宿卫长拖出来要送上城头要挟秦军。我大喊“踏平邯郸”跳下城墙，被白起接住。】
他写了赵括：【赵括肯定也是穿越者！他长平打赢了白起，邯郸城破那天，他在南门截住我，一刀就把沉重的马车车辕劈碎了！那把刀瞧着就极重，他单手就挥动了，这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力量！】
他写了自己逃亡的过程：【我利用吕不韦拖住了赵括，抢了马跑回秦国。】
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啰嗦了，所以他直接跳到了进入秦国之后的事。
然后，他极其详细地写了范雎：【我到了咸阳南门，进不去。让通传送了一封信进宫，等了两个时辰。来的是范雎的人，一个拿着“相”字令牌的女人。我本打算精神控制她，但马车里有迷香。我反被他们绑架了。】
他写了自己的推测：【我现在被绑在黑屋子里。范雎敢这么做，嬴稷大概率已经死了，嬴柱可能已经被推上了王位。范雎下一步绝对是要杀我。】
最后，他极其迫切地亮出了自己唯一的底牌：
【我有一个能力！我穿越过来自带的能力！只要我的皮肤碰到对方的皮肤，我就能控制对方的意志！控制时长无法确定，时长时短，但现在我被绑着，我碰不到任何人！救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
光框里的输入栏闪烁了一下，整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向上滚动，发送了出去。
嬴异人急促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光框。
他等着系统的回应。等着那神兵天降的援助。
一息。
三息。
十息。
光框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视野里，边缘的蓝色光纹依旧在缓慢地流动。
输入栏上方，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文字浮现。没有“正在检索”的提示，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类似的字样。
什么都没有。
二十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嬴异人那种几近癫狂的亢奋，开始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
就像是有人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兜头给他浇了一大盆夹着冰渣的冷水。
他躺在又硬又冷的木板上，看着那个对他的求救无动于衷的蓝色光框，心脏开始不可遏制地往下沉。
不回复？
为什么不回复？
这难道只是一个初始化的死板提示？就像某些粗劣游戏里的新手引导，机械地弹出一句话，然后就彻底死机了？
还是说，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或者需要他献祭什么？
嬴异人咬着牙，在脑子里再次凝聚意识，输入了四个字。
【你还在吗？】
字迹跳出，发送。
光框再次闪烁了一下。
然后，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嬴异人的牙齿死死地咬在了一起，咬得腮帮子发酸。
从狂喜到充满希望，再到现在的满心冰凉，整个过程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他猛地闭上眼睛。
算了。
先别管这见鬼的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不管它能不能用，什么时候回复，现在都靠不住！
眼下最要紧、最致命的问题没有变：怎么从这绳子里挣脱出来。
……
中军帅帐。
赵括靠在行军榻的隐囊上。
他的视线前方，悬浮着那个系统通讯的光幕。
聊天框的顶端，赫然写着四个字：不吃香菜。
赵括面无表情，目光顺着光幕，把嬴异人发过来的那一大段密密麻麻、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原本让韩非把备注改成“系统”，只是一步闲棋。
他在水面上扔了一个极其粗糙的诱饵，预期中，嬴异人这种在生死边缘滚过的聪明人，看到“系统”两个字，一定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会问“你是什么东西”，会反复拉扯，充满戒备。
赵括怎么也没想到，嬴异人竟然直接把底裤都脱了。
他敢确信，如果现在他问嬴异人银行卡密码，嬴异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他。
赵括盯着最后一行字。
【只要我的皮肤碰到对方的皮肤，我就能控制对方的意志！】
“时长时短？”赵括嘴里念叨。
他在行军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条信息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出征前做出的所有战略推演。
之前盘绕在脑子里的诸多疑云，在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全部被风吹散，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
“皮肤接触。”
赵括盯着这四个字。
只要知道触发条件，这看似逆天的能力，其实充满了破绽。
不近身，穿厚甲，戴手套，或者直接用弓弩远距离射杀，嬴异人就毫无还手之力。
“牵条狗估计就可以了。”他自言自语。
不仅如此，嬴异人还将秦国咸阳现在的局势，当做免费的情报送了过来。
范雎的女人，带迷香的马车。嬴稷极大概率已经驾崩，嬴柱可能已经登基。范雎正在秘密清洗嬴异人。
每一条，都是价值连城的情报。
光幕上微微闪烁。
嬴异人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你还在吗？】
赵括看着这四个字，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抬手再回复一个字，直接心念一动，关掉了聊天框。眼前的光幕瞬间熄灭，帅帐里只剩下那盏摇曳的油灯。
赵括不打算给嬴异人任何回应，更不打算给予任何帮助。
让嬴异人自己去暗室里挣扎。如果他能在被绑死的情况下，还能绝地翻盘活下来，说明这个人确实配做我的对手。
如果他死在了范雎的手里。
那就少一个穿越者，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