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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镜悬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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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镜悬天录》(第1/2页)
    一、寒露惊鸾
    寒露那夜,孤月悬于绝峰之巅,清辉如冰,浸透了整座忘机谷。
    谷中唯一茅庐内,青衫客自梦中惊坐而起。窗外传来一声清越哀鸣,似凤非凤,穿透重重雾气。他推门望去,见寒潭之上,一只白鸾正对月长鸣,羽翼间凝结着细密的霜花。
    “寒露孤清夜,凄冰惊梦鸾。”他低声吟道,袖中手指微动,已然算出三分玄机。
    世人皆知忘机谷有位不出世的奇人,号“雪镜先生”,却不知其名姓来历。有说他能观星象而断国运,有说他可听地脉而知灾祥,更有传言,他怀中有一面“雪镜”,可照见人心最深处的微芒。
    三日前,有黑衣客踏月而来,留下一卷帛书,上书八字:“天下将倾,先生忍乎?”
    雪镜先生燃了那帛书,灰烬落入茶盏,竟浮出一副星图。图中紫微黯淡,贪狼犯阙,正是大劫之兆。但他只是拂袖散去星图,依旧每日观云、听泉、煮雪烹茶。
    白鸾鸣至三更,振翅向西而去。雪镜先生仰观天象,见西方奎宿之间,一缕黑气如蛇窜动,转眼又被云层吞没。
    “时候未到。”他自语道,转身回庐。
    庐内无灯,然四壁自有微光。细看之下,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水脉在石壁间流动,每道水流中都有星光闪烁。这是他以三十年之功,引地下灵脉入室,将九州水势尽纳于一室之中。
    东壁一道细流忽然泛红。
    雪镜先生走近细观,见那红色自昆仑方向而来,沿长江水脉蜿蜒而下,至荆楚之地转为暗褐。
    “血光之灾,起于西,盛于中。”他取玉杯,舀起那道红流,水入杯中竟化作透明,“然其源不在人间。”
    二、苍穹雪镜
    十年前,雪镜先生还不是先生,只是个名叫明微的游方书生。
    那年黄河清了三日,洛阳城内百花逆时而开。钦天监奏称祥瑞,天子大悦,改元“承平”。唯有明微于市井间见一老丐,以炭为笔,在地上画了一幅《九幽噬天图》。图中九道黑气自地脉出,缠绕九州版图。
    旁人皆笑老丐疯癫,明微却伫立良久,直到大雨倾盆,冲去图画。他在雨中追寻老丐三里,于破庙中得见其人真容——那竟是个目生双瞳的异人。
    “小子有心,”老丐笑道,“可知今日百花齐放,非因天暖,实因地寒?”
    明微不解。
    老丐以杖点地:“百花感地气将绝,拼死绽放,乃万物将灭前的回光返照。三年之内,必有大劫,地脉逆转,天崩七分。”
    “何以解之?”
    “解?”老丐长笑,“天欲崩,地欲裂,此乃定数。凡人何以解天定之数?除非......”
    “除非什么?”
    老丐目视明微,双瞳中似有星河旋转:“除非有人愿入无情道,以身为镜,照见天地间一切微芒变化,于灾劫未形时早察,于祸患未发时先化。然此道至极孤清,需断尘缘,绝爱憎,从此与众生有情世界隔着一面镜子——你看得见他们,他们触不到你。可愿?”
    明微沉思三昼夜,第四日日出时,他折断了随身玉箫,散尽了诗稿,向西而行。老丐已在终南山巅等候,传他《雪镜玄章》,授他观天之法。
    修炼至第七年,明微于昆仑绝顶坐忘百日,醒时怀中多了一面非金非玉的圆镜。镜面如冰,照人不见形貌,唯见心念流转。此镜不照形骸,只照因果——一人起心动念,镜中便显其未来十种可能;一地风水变迁,镜中可推百年兴衰。
    他将此镜悬于庐顶,镜面对天,夜夜映照星辰。这便是“苍穹悬雪镜”的由来。
    三、霓裳闲舞
    忘机谷的平静在第七日被打破。
    一队车驾蜿蜒入谷,旌旗上绣着火焰纹章——是镇守西陲的靖焰侯。侯爷亲自来访,只因西疆出了件怪事:三月之内,七处烽火台无缘无故崩塌,每次坍塌前,守军皆闻天外仙乐,见云端有霓裳舞影。
    “本侯原不信怪力乱神,”靖焰侯年不过四十,眉宇间却有深重忧色,“可上月十五,我亲眼见到玉门关外,夜半时分云霞自聚,中有女子起舞,曲调从未听闻,却让三千将士痴立如木偶。舞罢云散,关墙裂开三丈!”
    雪镜先生静听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敲。每敲一下,桌上水渍便显出一幅图案:第一下是烽火台,第二下是云中舞影,第三下是地脉走向,第四下......
    第四下的图案,靖焰侯看不懂,那是层层叠叠的波纹,如石投深潭。
    “那不是仙,也不是妖。”雪镜先生终于开口,“是‘地忆’。”
    “地忆?”
    “山河有记忆。特别之处,大地会记下曾发生的重大事件。西疆自古征战不休,血浸黄土数十丈,那些战死者的执念、将帅的谋算、百姓的哀哭,都印在地脉之中。近年来天象异常,地气翻涌,这些‘记忆’被激发出来,显形于世。”
    靖焰侯愕然:“先生是说,那些霓裳舞影,是古时之事的回响?”
    “不止回响。”雪镜先生起身望向西天,“它们要重演。”
    他请靖焰侯细说所见舞影细节。侯爷回忆道,那些女子皆着前朝服饰,舞姿中隐含战阵变化,曲调苍凉,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
    “易水寒......”雪镜先生闭目推演,怀中雪镜微震,镜面浮现古战场画面:两千年前,西疆曾有一国名“夜郎”,国主好音律,训练了一支“霓裳军”,以舞姿传递军令。后夜郎与中原王朝交战,三万霓裳军被围于绝谷,主将自刎前作《易水寒》曲,全军殉国。
    这段历史早已湮没,正史不载,唯野史有零星记载。
    “她们的执念未消,”雪镜先生睁眼,“要借地气复现当年最后一战。但时空错乱,古战重演必引发现世灾劫——地脉会按照古战场的样子改变地形,烽火台所在,正是当年两军对阵之处。”
    靖焰侯背生寒意:“可有解法?”
    “需有人入地脉,化解执念。”
    “何人能入地脉?”
    雪镜先生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我。”
    四、地幽天远
    入地脉之法,载于《雪镜玄章》末篇,曰“神游九幽”。需以元神出窍,循灵脉而行,直抵地心深处。其间凶险,稍有不慎,元神便永困地底,肉身化为顽石。
    靖焰侯离去后,雪镜先生于庐前静坐三日。他本可拒绝——老丐传道时曾说:“雪镜之道,在于观而不在于救。天地自有其数,强行改易,必遭反噬。”
    可第四日晨,那只白鸾去而复返,口中衔一枝枯梅,落在雪镜先生掌心。梅枝突然开花,花蕊中现出幻象:西疆百姓在崩塌的烽火台下哀哭,孩童在裂缝边缘玩耍,远处地动山摇......
    雪镜先生轻叹:“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明足以破一隅之固。识之谓也。既已识之,岂能坐视?”
    是夜月圆,他于寒潭边布下北斗阵,七盏青铜灯按天枢至瑶光之位排列。子时三刻,他将雪镜悬于头顶,镜面朝下,自身盘坐镜光之中。
    “我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可移动此身,不可熄灭灯火。”他对虚空嘱咐——这话是说给山中精灵听的。多年隐居,花精树魅多受他恩惠,常暗中守护茅庐。
    元神出窍,如烟如雾,沉入寒潭。水下别有洞天,无数光脉纵横交错,正是九州地脉图。雪镜先生择西向那道赤脉,投身而入。
    地脉之中无昼夜,唯有流光飞逝。他看见千年地质变迁,见沧海桑田,见王朝更迭。有地脉处,历史如层叠画卷,一页页翻过。越往西行,血色越浓,杀伐之声隐隐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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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前方出现一座古城虚影,城门上书“夜郎”古篆。城中空无一人,唯中央广场上,三千霓裳军正在起舞,舞姿矫若游龙,曲调却悲怆入骨。
    为首女将转身,面容姣好,眼神空洞:“何人犯我疆界?”
    雪镜先生执古礼:“后世修士,特来化解干戈。”
    “干戈?”女将笑声凄厉,“夜郎已亡两千年,何来干戈?我等只是......不愿散去的记忆罢了。”
    “记忆不散,必扰现世。西疆地动,百姓遭难,可是诸位所愿?”
    霓裳军停下舞步,三千双眼睛望向雪镜先生。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两千年前的最后一战:围城、断粮、突围、中伏、绝谷......三万大军困守七日,粮尽援绝。主将作最后一舞,然后拔剑自刎,将士们相随,血染霓裳。
    “我们只想......跳完最后一舞。”女将低声说,“那一日箭如雨下,曲未终,舞未竟。”
    雪镜先生默然,忽然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这是他当年折断玉箫后,再未碰过乐器。
    “请允我为诸君奏完此曲。”
    笛声起,正是《易水寒》。这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壮,而是月下诀别的凄清,是明知必死仍要前行的从容。三千霓裳军静立聆听,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曲至中段,女将忽然抬手,三千将士随她起舞。这一次的舞姿,不再有杀气,只有告别。她们在舞中放下刀剑,卸下甲胄,回归为普通的女子——她们中的许多,入军营前不过是织女、农妇、乐师。
    舞终,笛声止。
    女将的身影开始透明,她向雪镜先生深深一礼:“多谢先生成全。最后一愿:我夜郎虽亡,其民何辜?史书可否......留一笔?”
    雪镜先生点头:“我有一友,正在修《九州遗史》,当为夜郎立传。”
    三千身影含笑散去,化作流萤,没入地脉深处。古城虚影随之消融。
    五、陋室春阑
    雪镜先生元神归体时,已是七日后。
    青铜灯灭了三盏,茅庐前落满枯叶,寒潭结了薄冰。他睁开眼,喉头一甜,喷出的血落在白衣上,点点如梅。
    强行改易地脉因果,反噬来了。他感到修为在流逝,雪镜的光泽黯淡了三分。更严重的是,他心中那面“镜子”出现了裂痕——从此看世间万物,不再能完全超然,那些人间悲喜,开始有了温度。
    山中老狐来报:西疆地动已止,七处烽火台旧址涌出清泉,周边草木回春。靖焰侯派人送了谢礼,拒之不去,已堆在谷口。
    雪镜先生只取了其中一面古琴,余者令老狐散给周边贫民。
    他开始咳血,每日午后必咳三次,血色由红转淡,最后竟透明如水。他知道,这是元神受损的征兆。雪镜之道的根本在于元神澄澈如镜,如今镜上有痕,道基已损。
    但他不悔。
    冬至那日,一位故人来访。正是当年赠他《雪镜玄章》的老丐,如今却锦衣华服,双瞳如星。
    “你破了戒。”老丐叹道。
    “是。”
    “可知后果?”
    “道基损,寿元减,再难窥天道全貌。”
    老丐凝视他良久,忽然大笑:“好好好!我当年只道你会成为一面完美的‘镜子’,却忘了镜子太完美,反而照不见最重要的东西。”
    “何物?”
    “人心。”老丐指了指他心口,“雪镜之道至高境界,不是无情,而是知有情而仍能明澈。你今日所为,看似损了道行,实则破了最后一层障——从此你看万物,不再只是因果线条,而是有情众生的悲欢。这才是真正的‘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
    雪镜先生若有所思。
    老丐留下一个玉瓶:“里面是三颗还丹,可补你元神。但你要记住,服了此丹,你与尘世的最后一点隔阂也将消失。从此你看世人流泪,自己眼中也会湿润;见人间欢庆,心中也会喜悦。这是代价,也是圆满。”
    雪镜先生服下第一颗还丹,当夜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父母——他幼年失怙,早已不记得父母容貌。梦中有挚友——他少年离家,朋友皆散。梦中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梅树下吹笛,笛声正是《易水寒》。
    醒来时,枕边一枝白梅,幽香浮动。
    六、蓬岛忘酸
    次年春,雪镜先生离开忘机谷,云游九州。
    他不再只是旁观者。在江南,他助百姓治理水患;在北疆,他教牧民预知雪灾;在京城,他为幼帝讲解为君之道。每到一处,必停留数月,深入市井乡野,体察民生疾苦。
    世人渐渐忘了“雪镜先生”这个名号,只知有位青衫客,学识渊博,心怀慈悲,治病、治水、治学,无所不能。有书生问他学问根源,他笑答:“学问不在书中,在天下微芒处,在一隅固破时。”
    第三年,他回到忘机谷。茅庐依旧,寒潭如昔,只是心境已全然不同。
    是夜月明,他悬雪镜于庭前,镜中不再只是星象地脉,还有这些年走过的山河、见过的人物、经历过的事。那些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幅景象上:西疆某处,当年涌泉之地,如今绿树成荫,孩童在泉边读书,书声琅琅。
    “陋室秋情薄,空庭春意阑。”他轻声吟道,却笑了。
    原来陋室不陋,有情则暖;空庭不空,有忆则满。春去秋来,本是天道,何必强求长驻?
    那只白鸾又来了,这次带来一枚玉简。简上是靖焰侯手笔,说夜郎故地发现古城遗址,考古士从中找到完整乐谱,正是《霓裳羽衣曲》全本。侯爷已将乐谱付梓,广传天下。
    “她们终于被记住了。”雪镜先生对月举杯。
    微风吹过,庭前老梅落花如雪。他忽然想起梦中吹笛的女子,心中一动,取出那面古琴。琴是千年焦尾,抚之清越。他信手而弹,弹的却是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至中途,忽然有人以笛相和。
    雪镜先生抬头,见月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素衣如雪,执竹笛,正是梦中模样。她眼中含笑,笛声与琴声水乳交融。
    “你是谁?”曲终,他问。
    “地脉一缕记忆,受你恩惠,凝聚成形。”女子答道,“你说要让夜郎留名青史,我便是那青史之外,不愿散去的最后一缕执念——不是仇恨,不是遗憾,只是......想看看两千年后的月亮,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
    “一样吗?”
    “更亮了。”女子微笑,“因为照着的,是太平人间。”
    她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缕月光,融入雪镜之中。镜面微光一闪,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个抚笛的女子。
    雪镜先生独坐庭中,直到东方既白。
    他忽然明白老丐当年的话:真正的识见,不是远离人间,而是在人间的悲欢中,仍能保持澄明;真正的智慧,不是看破一切,而是在看破之后,依然选择温柔。
    “微茫蓬岛外,独卧忘吞酸。”
    他轻声念出最后两句诗,却不再觉得孤清。因为那微茫蓬岛,已在心中;而所谓吞酸,不过是未悟时的执念罢了。
    晨光中,雪镜悬天,照见山河如画,人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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