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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痛苦的跋涉。
夜视仪的视野里，树木的形状开始扭曲、蠕动，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脚下的腐叶层时而坚硬，时而如同流沙，要将他吞噬。
有一次，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潮湿的泥地上，腐叶和泥土的腥气呛入鼻腔。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也爬不起来。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拽入深渊时，胸口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是那枚“护身符”，晓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冲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还能动的右臂和那根树枝，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中支撑起来。
脸上、身上沾满了污泥和枯叶，但他顾不上擦，只是凭着本能，继续朝着平板屏幕上那个微微闪烁的光点方向，蹒跚前行。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丛林中的能见度并未改善多少，浓重的雾气开始从地面升腾，进一步遮蔽了视线，也带来了更刺骨的湿冷。
萧政蕴的体力已经到了真正的极限。
他扶着一棵树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最终瘫坐在地。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分钟，否则下一口气可能就提不上来了。
他背靠着树干，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败风箱般的嘶声。
高烧让他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他颤抖着手，拿出水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水。
他珍惜地抿了一小口，冰凉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然后，他拿出平板。
信号依旧微弱，但新集结点坐标的距离显示，还有大约……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在平时，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现在，这无异于天堑。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平板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强行切入：
【警告：侦测到‘清道夫’协议相关频段信号在该区域扫描，信号源移动，非固定。疑似主动搜索模式，规避，重复：规避。】
“清道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萧政蕴因高烧而产生的混沌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源于本能的寒意。
信天翁的信息里提到“清道夫”与“傀儡师”（Kappa）有关。
林望州不仅研发了能进行精神操控的药物，还有一个与之配套的、被称为“清道夫”的协议？是清除实验对象？清除知情者？还是……清除像他这样的“叛逃者”和“样本携带者”？
而且，信号是主动搜索模式，这意味着，对方有明确的追踪目标或特征，是针对“Kappa”样本的特定信号？还是……针对他萧政蕴本人？他身上除了样本，还有什么能被主动搜索？
他猛地想起林望州别墅那些“外籍技术团队”和升级的安保。
难道……晓菲脖子上的“护身符”？不，那是他自己的加密装备，理论上不会被林望州掌握频率。
或者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林望州在他体内或随身物品中植入了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了，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必须立刻离开当前位置。
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萧政蕴挣扎着站起，甚至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是朝着与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清道夫”信号大致来源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入更浓密的雾气和丛林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感觉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肺部像要炸开，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闪烁的金星占据，耳边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终于，他脚下一软，再次扑倒在地，顺着一个陡峭的草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撞击着岩石和树根，伤口全部崩裂，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瞥见坡底不远处，有一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浑浊的小溪，以及溪边……似乎有建筑物模糊的轮廓。
是村落？废弃的房屋？还是……幻觉？
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阵冰冷刺骨的触感将他激醒。
是水，他半边身体泡在了溪水里。
刺骨的寒意让他残存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而晃动。
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但雾气依然浓重。他确实滚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不深，但冰凉彻骨。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雾气之中，真的矗立着几栋低矮的、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棚屋，看起来破败不堪，似乎是早已被废弃的猎户小屋或者边境走私者的临时据点。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死一般寂静。
是机会，还是另一个陷阱？
萧政蕴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动不了了。
体温在冰冷的溪水中迅速流失，高烧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达到了顶点。
如果留在这里，不用“清道夫”找上门，他也会死于失温或伤口感染。
他必须进去。哪怕里面是龙潭虎穴。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冰冷的溪水中爬出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他手脚并用，朝着最近的那栋棚屋爬去。
木质台阶腐朽不堪，他几乎是滚着进了那扇虚掩的、破败的木门。
棚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奇怪的化学制品残留气味。
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破损的器皿，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
角落里堆着些发黑的茅草，似乎是当作床铺用的。
这里确实被废弃了，但从残留物看，废弃的时间可能并不太长，而且之前的使用者，似乎不太寻常。
萧政蕴已无力深究，他挣扎着挪到那堆相对干燥的茅草边，瘫倒下去。
身体一接触相对柔软的床铺，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了。
他剧烈地颤抖着，冷热交替，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昏迷前，他最后的动作，是摸索着，将那个装着“Kappa”样本的金属盒，紧紧塞进了茅草堆的最深处。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恰好触碰到了胸口那枚冰凉的“护身符”。
晓菲……
爸爸……可能……撑不住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