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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花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这孩子顶多二十出头，稳得像一棵扎了十年根的小树。她问了一句："沈大夫，你跟着李东家学了多久？"
"两年多。"沈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原来是个药铺的伙计，跟着掌柜抓药抓了三年，一剂方子都不敢开。后来听说慧养堂招徒弟不收束脩，我就去了。头三个月天天背脉诀、认药材，后三个月跟着师父坐诊看症，她让我们自己做主开方子，她在旁边看着，开错了就改，开对了就点头。"
他把药盒放回柜子，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现在我能一个人坐诊了。上个月接了三十二个病人，一个都没耽误。"
萧老三听了，把那碗姜枣茶喝干净，放下碗，问了一句："宝儿——你师父，她在京城还好吧？"
沈安笑了："好着呢。上回信里说，她买了个大宅子，要办什么学堂，还说要请个姓萧的木匠师傅去给她盖房子。"他上下打量了萧老三一眼，忽然眼睛一亮，"您不会就是那位萧师傅吧？"
萧老三点了点头："就是我。"
沈安惊喜地拍了一下手，转而正色道："萧师傅，我跟您说，您要是去了京城，得帮我给师父带句话——就说江州分馆这边，我按她教的法子，每月把看诊记录汇总成册，疑难杂症都单独抄了一份。这个月碰上一个奇怪的病人，右臂抬不起来，我用药加针灸治了两周，见效了，但还没完全好。等她得空了，我把记录寄给她看看。"
萧老三拍了拍胸脯："话一定带到。"
那天他们在分馆里歇了小半个时辰，喝了热茶，吃了两个沈安塞给他们的热包子。临走时沈安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小包跌打药膏，塞进张玉花的包袱里："路上万一磕了碰了，涂这个，消肿快。"
出了门，日头已经偏西了，但前面的路还长。萧老三和张玉花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走出了好远，张玉花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挂着"慧养堂江州分馆"木招牌的小屋子，招牌在暮风里轻轻摆着，像一个正在招手的人。
她忽然说了一句："宝儿这孩子，真的做出了名堂。"
萧老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起沈安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接骨时稳得像块石头的手指，想起他说"我师父教的"时那种自然的、毫不扭捏的语气。
他做了多年木匠活，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好不好，也知道一个好手艺传下去是什么样子。李宝儿教的徒弟，就跟她做的那些事一样，踏踏实实地长在那里，风吹不倒。
前面的路还长着，到京城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可萧老三心里头一点不慌。他知道在京城那头，等着他的是一块空地和一堆木头，是李宝儿画在纸上那些"东西通透"的窗户和"带抽屉的矮案"，是一个正在从地面上长出来的学堂。
他走得稳当，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也知道了干的活会有多值得。
官道在暮色里伸向远方，两口子的脚步声在路边新发的草芽上轻轻踏过去，一步接着一步，踏实得很。
过了江州地界，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路上的行人也多了。南北往来的客商、进京赶考的学子、走亲戚的妇人、赶着牲口的贩夫，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萧老三和张玉花在一处驿站歇脚的时候，碰上了一队刚从东南沿海过来的商队，领头的掌柜四十来岁，满面风霜，坐在驿站院里的石墩上喝水，一开口就是满嘴的官话夹着闽南腔。
萧老三本不想多搭话，但那掌柜喝了两碗水，来了精神，一拍膝盖就讲开了："你们是往北走？那你们听说了没有？东南那边的倭寇让人给端了！"
驿站里本来坐着七八个人，听见这话都转过头来。一个年轻学子模样的后生抢先问："是那个萧谨腾萧将军吗？"
"可不就是他！"掌柜的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眉飞色舞，"我跟你们说，那萧将军带着三百人上山，用的是新式火器，那枪一响，跟打雷似的！倭寇的寨墙跟纸糊的一样，轰一下就塌了！三百人对几百人的山寨，零伤亡！你们说神不神？"
旁边一个挑货担的老汉凑过来，眯着眼问："什么火器这么厉害？"
掌柜的比划了一下："听说叫燧发枪，不用火绳点，一扣扳机就响。装得又快，一排打完另一排接着上，倭寇连近身都近不了。还有那个炮，叫虎蹲炮，只有几十斤重，一个人就能扛着走，山里打起来比大炮灵活多了。倭寇的刀还没举起来，炮就砸到脑门上了。"
驿站里一片啧啧赞叹声，有人说"大周终于出了个能打仗的将军"，有人说"这武器要是早点造出来，前些年也不会让倭寇那么嚣张"。
角落里有个灰衣老者一直没吭声，这时却冷冷地说了一句："武器再厉害也是杀人的东西。有什么好夸的？"
掌柜的看了那老者一眼，嘿嘿一笑："老先生，这话您说对了一半。武器是杀人的，可也得看杀的是谁。那些倭寇烧了咱们多少村子？抢了多少妇孺？萧将军这一仗打下来，救了多少人家的性命？我亲眼见过被倭寇洗过的村子，老人孩子被扔进井里，房子烧得只剩黑墙。您觉得那会儿要是没人用武器去杀他们，该用什么？用嘴皮子劝他们放下刀？"
老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端起茶碗低头喝了口茶，不再接话。
掌柜的来了兴致，又压低声音说："听说那火器都是萧将军自己在西山练兵场练出来的。他不光是会打仗，还会自己造东西。有人说他改良了火药，加了什么硫磺和木炭的比例，打出去的弹丸比原先的远了三成。还有人说——"他神秘兮兮地环顾了一圈，"他在练兵场底下挖了个大作坊，里头养了几百个工匠，日夜不停地造新东西。他这是要替大周造出一支铁军来。"
旁边有人问："那你见过那些火器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