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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应了一声:“那她若是再寻短见呢?”
“让文家多派几个人守着,别让她再有可乘之机。”他顿了顿,“她不能死,她死了,那些账就真的算不清了。”
夜枭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去传话了。
……
入夜之后,顾承安动身了。
他先在自己院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将周顺被扣以来这几日的局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他如今在府里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可他还是得去一趟文府。
文清若真死在文家,顾温羡那边虽然不至于牵连到他,但一个被送回娘家后自尽的平妻,落在旁人眼里,终究会让人多想一层。
他得去看看,看看她到底是真不想活了,还是在做给他看。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从后巷翻墙出去。夜风裹着冬初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抄小路绕到文府后墙外,在墙根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翻墙落地时,靴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文清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只留了一盏小灯,丫鬟大约是刚被支走不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先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烛火昏黄,她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这才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顾承安推门进去,他跨过门槛时目光先落在那道枯瘦的身影上,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文清靠在床头,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几乎能戳破衣领。
从前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干枯地散在肩侧,像失了水分的枯草,手腕搁在被面上,细瘦得能看见每一根骨节的轮廓,腕骨处还残留着两道淡红的淤痕,大约是催吐时留下的。
她在文家这几日,大约是真的没有吃过东西。
顾承安在榻边站定,低头看了她片刻才开口:“你瘦了很多。”
文清的目光落在帐顶,没有偏过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来看我做什么?是看我死了没有,还是看我笑话?”
顾承安没有接话。他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一步的距离,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疏远。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吞金的事,我听说了。”
“吞了,没死成。”文清的声音依然平直,“大夫来得快,催吐灌药,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醒来的时候,我嘴里全是苦味,胃里像被人翻过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顾承安看着她:“你不该寻死,你若是死了,那些事就真的没有任何余地了。”
文清终于动了。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枯得没有一丝光泽:“余地?我还有什么余地?顾温羡不要我,文家不敢留我,你利用完我就丢在一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如今我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了,你倒是活的好好的,二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承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文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沈玥宁生了,两个男孩,母子平安。”
文清手指猛地收紧,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猛地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笑了一声:“她生了两个男孩……她什么都有了。孩子,名分,他的在意。而我呢?我像个笑话一样在这里,连死都死不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那些淡红的淤痕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她忽然伸手,将床头那只青瓷花瓶猛地扫落在地,瓷片迸溅开来,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伏在床沿上,肩膀剧烈抖动着,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嘶哑而破碎,像被砂纸磨过的嗓子,一声接一声,几乎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顾承安坐在凳子上,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的哭声从尖锐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彻底归于沉默。
等她的哭声彻底停了,只剩下气息不匀的喘息时,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她手边:“喝口水。”
文清没有动。顾承安也没有强求,将水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退后半步:“你若就这样把自己作践死了,那才是真的输得干干净净,你若是连命都不要了,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文清伏在床沿上,没有抬头。
顾承安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正屋。
回到齐国公府后巷时,他从墙头翻下,动作利落。
落地的一瞬,他偏过头,看见夜枭正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顾承安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夜枭,这么晚了,在这儿等我?”
夜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公子,您方才去哪儿了?”
顾承安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从容而坦然:“散步,透透气,怎么,连散个步都要向你汇报了?”
夜枭看着他,片刻后侧身让开半步:“主上说,请您明日一早去一趟书房,他有话要跟您说。”
顾承安的笑意淡了一瞬:“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抬脚穿过巷子,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隐入了月洞门后的夜色中。
夜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齐国公府书房里,灯火已经换过了一轮。顾温羡坐在书案后面,听完夜枭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去了文府?”
“是。属下远远跟着,他在文清院子里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没有带什么东西,也没有与人接触。”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又恢复了节奏:“文家那边守卫那么松,让他这样来去自如?”
“文家今夜的人手都集中在正院,后院反而空了。”夜枭顿了顿,“属下走的时候已经让人在文府后墙外留了一个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