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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前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件起毛球的枣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看上去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
但五官底子极好，眉眼秀丽，是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长相。
年纪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很多。
她身边，紧紧牵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穿得干干净净，但衣服明显旧了，袖口短了一截，个子不高，棉帽压到眉毛，一双眼睛很安静，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在院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林菀认不出这个人，但陆霆琛的手微微收紧了，就一下，但林菀感觉到了。
女人看到陆霆琛的瞬间，眼圈一下就红了，但硬是忍住没哭，只是嘴唇微微发抖。
“霆琛……”
她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像是嗓子哭过或者很久没喝水。
陆霆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先是意外，然后迅速收敛成一种没有温度的平静。
“李潇然。”
他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淡然。
林菀悄悄看了他一眼。
陆霆琛脸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种接待陌生来访者的表情，比见苏兰英还要淡，但还是让林菀感受到，这是陆霆琛刻意在她面前的伪装。
这感觉让她觉得，像是在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竖了一堵墙。
这一刻，昨天苏兰英那番话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李潇然就是这个女人。
林菀垂下眼，手不自觉攥紧了围巾末端。
“先进去吧！”陆霆琛发了话。
院子里的声音传出来，老爷子在堂屋里大声说：“是不是都回来了？”
显然佣人已经通报过了。
院门开着，几个人进了客厅。
老爷子从堂屋走到客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笑容在看到那个男孩的瞬间，凝固了。
彻底凝固。
他的目光落在男孩脸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孩子长得白净清秀，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站在那一言不发，倒是有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
但让老爷子变了脸色的，不是孩子的气质。
而是那双眼睛。
那个眉眼轮廓。
和陆霆琛小时候——至少有五分神似。
老爷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孩子……”
李潇然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反应。她低下头，轻声道：“叔，这是郭建的孩子，叫郭念安。郭建走了以后，就剩我们母子俩了。”
她口中的“郭建”，是陆霆琛早年的战友，在一次任务中牺牲。
而李潇然，就是郭建的遗孀。
老爷子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又停，喉头动了动，终于勉强恢复了镇定。
“进来吧……外面冷。”
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林菀跟在后面，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陆霆琛全程紧抿着唇线，尤为镇定沉着。
老爷子的失态不像是认错了人，而是像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可能性。
那孩子，到底像谁？
是碰巧长得像？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进了堂屋，佣人倒了茶。
男孩抬起头，无意间和林菀对视，又迅速低下去。
就这一眼，林菀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但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李潇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因为太瘦而显得骨节分明。她一直低着头，姿态柔弱，但不至于让人觉得矫揉造作。
恰到好处的可怜。
老爷子很快回神，坐下来端起茶杯，不说话。
李潇然这时候开口，“霆琛，我知道这样登门不合适。”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薄薄一层水光，“郭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念安，日子还能过，组织上能给的都给了。可是今年……他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西北那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学校。我走投无路，才……”
她的目光落在陆霆琛身上，恳切又克制。她没说完，只是吸了口气，把后面咽回去了。
不争，不抢，不哭，只说走投无路。
林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想要我做什么？”一直没有开口的陆霆琛这时说了话。
李潇然见陆霆琛回应，立刻渴求地说：“我不求别的，就求你看在郭建的份上，帮念安找个好学校。等孩子安顿好了，我立马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林菀，微微笑了笑。
“这位就是弟妹吧？长得真好看。”
笑容温柔极了。
但林菀看进了那双眼睛的深处。
就在视线交错的刹那，
那双温柔含泪的眼睛里，极快极快地掠过一抹东西。
不是全然的善意。
是审视。
很深的那种。
林菀心里有什么东西静下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嫂子好。”
声音客气。
陆霆琛全程坐得笔直，一杯茶没碰。
他听完李潇然的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
“郭建的事，组织上有安排，你有困难可以走程序申请。”
他顿了顿，“孩子的学校，我让赵磊去问一下，附近有军属子弟小学，手续齐全的话，下周就能入学。有消息会通知你。”
没有寒暄，没有叙旧，没有多余的话。
李潇然眼里的水光似乎更浓了一点，但她没哭，只是轻轻点头低下头。
“谢谢你，霆琛。”
“不用谢我。郭建是我战友，这是应该做的。”
他说“郭建是我战友”的时候，刻意加重了“战友”两个字。
林菀听出来了。
他在划界限。
李潇然也听出来了，垂下眼睫的动作里带着僵硬，她主动往林菀身边走，搭上她的手。
“看到霆琛能成家，我也替他高兴。弟妹真的很不错！”
林菀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轻轻浅笑。
“您客气了。”
四个字，平平的，不远不近。
李潇然又看了她一秒，收回目光，“那我带孩子先回旅社了。”
说完便带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男孩回头看了一眼陆霆琛，陆霆琛也看向了男孩。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没动，目光跟着那孩子的背影，沉着脸，没说一个字。
送走李潇然母子后，堂屋里安静了一阵。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个人闷着头抽了半根烟，表情很不好看。
陆霆琛看了老爷子一眼，没说话，带着林菀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林菀才觉得浑身那层细密的紧绷感松了一点。
她不喜欢李潇然。
不是因为苏兰英那番话，不是因为吃醋，而是那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太“完美”了。
完美的可怜，完美的分寸感，完美的不争不抢。
这世上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会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得体。
真正不想添麻烦的人，不会千里迢迢从西北跑到京城堵人家门口。
陆霆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让她看向自己。
“想问什么。”
林菀摇摇头。
她其实有想问的，但问什么呢？
李潇然是什么人，她和陆霆琛之间有没有过什么，还有那个男孩……这些问题，她张口问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没底气，也会显得她不信任陆霆琛。
她信他的。
“那个孩子，”林菀停了一下，“长得挺好的。”
陆霆琛沉默了两秒。
“嗯，确实有郭建的影子。”
林菀没有接话。
也没再追。
——
晚上，陆霆琛去书房处理公务，林菀帮他收拾旧物。
书架最底层堆了几箱老东西，军校时期的书本、笔记、旧证件，都积了灰。
她一本一本擦干净，按年份摞好。
翻到一本军校教材时，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
硬硬的，夹在书页里。
她翻开，掉出来一张照片。
不，半张照片。
照片被从中间剪开了，只剩下右边一半。
残留的画面上，是一个少女的侧脸，照片有好几年了，黑白色的有些旧，看不太清。
但照片中阳光很好，少女站在什么建筑前，笑容明媚张扬，马尾辫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角和弯弯的眉眼。
年纪很轻，大概十七八岁。
林菀盯着那张侧脸，呼吸一滞。
那个轮廓，那个眉眼弧度，那个下颌线条——
和她自己，怎么看上去很相似。
手指微微发抖，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字迹工整却带着年轻气盛的锐气。
只写了一个日期：10月10日，秋。
被剪掉的那一半，是谁？
这张照片里的少女，又是谁？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霆琛推开门，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张照片上。
他的表情，在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
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