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林菀睡着了。
一路颠簸不断,等她再醒过来,窗外已经换了景色。灰蒙蒙的天底下,土黄色的丘陵起伏着,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只剩枝丫。
上午十点半,车队拐上一条窄土路,停在了一座小山坡脚下。
林菀下了车。
寒风立刻灌进领口里。
山坡不高,坡上积雪覆着,零零散散几棵歪脖子老树。半坡上,两座土坟并排着,坟头上枯草丛生,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林菀站了很久。
坟前的石碑被风雨侵蚀了三年,“林如海”三个字还算看得清,“周慧琴”的“琴”字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变成了一个残缺的笔画。
赵磊谢常赵姐自觉地退到了坡下。
张妈抱着大毛,陆霆琛抱着二宝,他走到林菀的身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林菀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坡上走。积雪没过脚踝,走一步陷一步,陆霆琛空出一只手从后面扶着她的胳膊。
到了坟前。
林菀跪下来。
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裤腿瞬间湿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包裹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
判决书。
鉴定报告。
她把两份文件展开,并排压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四角用石头镇好。风大,她怕吹跑了,又找了两块砖头加固。
然后她开口说话。
“爸,妈。”
声音还算平稳。
“外婆和你们在那边相聚了吧?害你们的人全部落网了。刘富贵判了死刑,苏振国无期。李秀兰十二年,李秀建十年,张启辰……十年。”
她把每个人的刑期一个一个报了一遍。
“爸,您的技术被国家认定了。”她伸手摸了摸石碑上残破的字。
“纺织工业部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新型纺织机传动系统是您设计的,专利是您的,写的是您林如海的名字。”
林菀到这里还撑得住。
她缠着手抚摸着墓碑,咬着唇半晌才说:“以后,谁也抢不走的。”
这五个字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嗓子就嘶了。
林菀整个人伏在坟前的土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积雪,放声痛哭。她哭得撕心裂肺,三年来所有的隐忍、委屈、不甘全在这座坟前倒干净了。
陆霆琛把大毛递给身后赶上来的赵姐。
他走到林菀身边,撩开军大衣单膝跪下。
两条膝盖压在冻土上,他对着墓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的时候沾了泥水,他没擦。
“岳父岳母,我是陆霆琛,林菀的丈夫。”
他的声音沉而清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出很远,看到司令跪地,不远处的赵磊和谢常载原地立正敬礼。
“这辈子我一定会把菀菀和孩子们照顾好,谁也别想再欺负她半分。”
他抬起头,侧过身,伸手把林菀脸上沾了泥的头发别到耳后。
林菀抬起哭花的脸看他,泪水和泥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膝盖不冷啊?”她哭着哭着冒出这么一句。
陆霆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冷。”
“那你起来啊笨蛋。”
“你不起来我不起来。”
林菀噗嗤笑了一声,又哭了出来,抬起手背使劲擦脸。陆霆琛掏出手帕替她擦,发现根本擦不过来,整张脸全是水。
“行了行了你别擦了越擦越花。”林菀把他手打开,自己用袖子胡噜了一把。
这时候大毛在张妈怀里,看见林菀在哭,小脸皱成一团包子,两只胳膊朝她伸着,嘴里“嗯嗯嗯”地叫得急切。
林菀破涕为笑,从张妈手里把大毛接过来,让他面朝墓碑,抓着他的小手摆了摆。
“叫姥爷姥姥,大毛。”
大毛张嘴“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嘹亮得很,在空旷的山坡上嗡嗡地回荡。
赵姐怀里的二宝本来睡得正香,也被哥哥这一嗓子给震醒了,跟着“哇”地叫了一声。
兄弟两个此起彼伏地嚎,像在比谁嗓门大。
张妈乐得直拍腿:“这两个小子,跟他爹一个脾气,不服输。”
林菀抱着大毛,看着坟前那两份被石头压着的文件,终于笑了。
笑里带着泪,擦不干净。
陆霆琛站起来,领口和膝盖都是土,完全没了平时一尘不染的做派。
他叫赵磊上来。
“赵磊。”
赵磊迅速跑上来。“到!”
“年后联系当地石匠,坟重新修一遍,碑重新刻。”
“什么规格?”
“烈属标准。”
林菀听见了,抬头说:“不用那么高规格,我还想着把外婆的也移过来这边。”
“你爸的技术为国家纺织业省了上百万。”陆霆琛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
“这个规格不高。”
林菀看了他两秒,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磊,一并安排了。”
“是!司令。”
回程的路上,天阴沉下来了,飘了几片碎雪。
后车里暖气烧得足,后车里大毛和二宝都睡了,张妈和赵姐靠着车窗也打起了盹。前车里林菀枕在陆霆琛怀里,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皮沉沉的。
陆霆琛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行程表,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了看。
七八个大军区,十几个哨所,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折好塞回去,低头亲了亲林菀的发顶。
头发上有泥土和雪味,还有一点点皂角的香。
林菀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声:“别闹我,困……”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军装里,男人彻底不动了。
陆霆琛整个身体一僵,抬眼看了眼前面的赵磊,然后靠在车椅上闭目养神,双手抱着林菀,不让她摔着,耳尖都是红的。
窗外的碎雪大了些,落在车顶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