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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磕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声脆响，在半夜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温佑言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睁开了眼。
她从躺椅上弹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也顾不上捡，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舟舟还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没被吵醒。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靳睢东。
他半个身子已经撑起来了，一只手按在床头柜边缘，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够水杯的姿势。
杯子倒在柜面上，杯底残留的水淌了一小片。
壁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渗着一层薄汗。
温佑言看着他，心口先是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火从胸腔里直直蹿上来。
她快步走到床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把水杯扶正，将他按回枕头上。
靳睢东的后背刚沾到床垫就闷哼了一声，腰侧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眉心拧成一团。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舟舟，但语气里的那股气一点没压住。
他的伤这么严重，怎么醒来就乱动？
靳睢东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想喝水。”
温佑言赶紧给他重新倒水，拿起水杯凑到他嘴边。
她刚刚醒来的气现在也被心疼取代。
靳睢东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几下，那股干涩才缓过来。
他把水咽下去之后，偏头看了一圈。
目光从灰白色的石顶移到嵌着百叶窗的墙壁，从医疗监护仪移到旁边床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这是哪儿？”
“一个陌生的岛，我们被人救了。”
温佑言简单解释了一句，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在床沿坐下来。
她低头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叠了两下搭在膝盖上。
靳睢东以为是金明救了他们，正想要询问，余光却瞥到旁边的身影。
是舟舟，他怎么也来了？
小家伙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靳睢东看了好几秒，开口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自己跑来的？”
温佑言点点头，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跟靳睢东说了。
说完后，她看了眼舟舟，没好气地道：“五岁的小孩，漂洋过海，胆子比你我都大。”
靳睢东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温佑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零一那些人，你以前是不是接触过？”
靳睢东偏头看她。
“罗杰说，你跟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靳睢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几年前在外交部的时候，跟他们的头目打过一次交道。他们不是普通的民间组织，做的是跨境信息安全和技术咨询，跟多国的官方都有合作，只是明面上不挂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杰是他们组织里的核心医生，技术很好，背景干净。那个叫零一的，应该是外围负责联络和招募的。”
温佑言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舟舟要加入的，是这样一个组织？”
“他没得选。”靳睢东说，“零一既然答应了救我们，就一定会要回报，舟舟答应他们的事，不是随便说说的。”
温佑言看着旁边床上熟睡的儿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
靳睢东也偏头看向舟舟。
小家伙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从墙壁那边转过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
“舟舟不能加入他们。”
温佑言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他才五岁，不管那个组织做什么的，不管他们是不是跟官方有合作，他都不该被卷进去。”
靳睢东没有接话。
他看着舟舟的睡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件事我来跟他说。”
第二天上午，靳睢东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罗杰来查过房，换了药，说恢复得比预想快。
舟舟见靳睢东醒来，也非常高兴。
他吃完早饭没出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电脑。
温佑言看了父子俩一眼，找了个借口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靳睢东看着舟舟的侧脸，先开了口：“你妈妈跟我说了，你跟零一谈的条件。”
舟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不同意。”
舟舟把电脑合上，放到旁边的柜子上，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床边站着。
他仰着头看靳睢东，那双跟父亲如出一辙的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人是我让零一救的，条件是我答应他的，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才五岁，你知道那个组织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
舟舟说，“他们做信息安全，不碰人命，零一给我看过他们的业务框架，我比你们更清楚他们需要我做什么。”
靳睢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以及看人的眼神，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确定？”
“确定。”
靳睢东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闭了一下眼。
“行。”
舟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靳睢东睁开眼，目光落在舟舟脸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但记住一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要一个人强撑。”
舟舟心神微动，看着他，点了点头。
靳睢东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妈那边，我去跟她说。”
舟舟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靳睢东会站在温佑言那边一起拦他，没想到他会主动揽下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靳睢东说，“我是知道你拦不住，你妈也知道拦不住，与其让她跟你吵，不如我来跟她说。”
舟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靳睢东，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靳睢东的手指在被单下蜷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舟舟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