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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埠贵原本挂着假笑的乾瘪老脸,瞬间僵住了。
那双藏在破胶布眼镜后的眼珠子,极为不自然地往旁边瞟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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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这孙子,眼够毒的。
但阎埠贵毕竟是算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贾家被遣返回乡后,这九十五号院里,雁过拔毛的祖宗,确实只剩他一家了。以前他头顶三大爷的帽子,下班往大门口一堵,顺理成章就能刮一层油皮。这叫明抢。现在官帽子没了,大灾荒饿得一家子两眼冒绿光,他也只能来阴的。
但他阎埠贵做贼,也是讲究「理」的。
刚才三大妈陪着许大茂在这风口里站了半个钟头,嘴皮子都磨破了,把院里易中海和何大清打架的八卦抖落得乾乾净净。这难道不算是情报?不算是劳动?你许大茂一毛钱不给,就听了个白戏。我顺你一只鸡几朵蘑菇,全当情报费和劳务费了。
这叫等价交换!
阎埠贵在心里几秒钟就说服了自己,腰杆子猛地挺直了,甚至还带着股子被冤枉的愠怒。
「大茂,你这话说得可就没边了!」
阎埠贵把抄在袖筒里的双手抽出来,用力甩了甩,唾沫星子乱飞:
「我堂堂一个在学校教书育人几十年的老师,你把我当贼防着?我看你?那是看咱们院里的有为青年!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怎么到你嘴里,成踩盘子了?」
许大茂嗤笑一声,嘴角的嘲讽快咧到耳根了:
「三大爷,您这文化人的嘴就是好使。关爱?您的关爱就是把我车后座关爱空了?」
「你没有证据,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阎埠贵一甩袖子,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捉贼拿赃,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
两人在这边剑拔弩张。
后头跟过来的娄晓娥,这会儿终于看明白了。
她踩着干硬的冻土,目光扫过许大茂那辆光秃秃的自行车,又看着周围一双双躲闪丶闪烁其词的眼睛。这些大院里的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其实肚子里全都是弯弯绕。
「许大茂没吹牛,这鸡真是在院里丢的!」
娄晓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看热闹的街坊:
「好啊!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光天化日之下,二十多块钱的口粮,就在院子当间被人明抢了?你们这四合院,到底是住着工人阶级,还是住着一窝子土匪!」
这话骂得极重。
围观的大爷大妈们脸色瞬间难看下来,几个年轻的更是瞪起了眼。
「哟,娄家大小姐,您这话打击面可太广了!」刘海中家的老二刘光天冷哼一声,斜着眼瞅她,「自己男人没看住东西,往我们大伙儿身上泼什么脏水?」
「就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就是金贵,一丢东西就怀疑劳动人民。」
人群中不知谁酸溜溜地拱了一句火。
眼看着娄晓娥要犯众怒,许大茂一把将媳妇拉到身后。
他太清楚这帮穷邻居的德性了。跟他们讲理,那就是对牛弹琴。对付这帮见钱眼开的主儿,得用狠的。
「都特么别吵了!」
许大茂突然一声暴喝,压住了全场的嗡嗡声。
他眼睛一转,脑海里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他想起前几天,陈宇是怎么对付易中海和李翠兰的。陈宇当时站在院里,一张票子摔出去,二柱子就像条疯狗一样跑去报警了。那场面,太特么拉风,太特么有派头了!
「老子今天也学一回陈宇,拿钱砸开你们的嘴!」许大茂在心里狠狠地想着。
他猛地把手伸进那件崭新军大衣的深兜里,摸索了一下。
「唰!」
一张崭新挺括的一块钱纸币,被许大茂两根指头夹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在微弱的夕阳光下,这蓝灰色的一块钱显得无比耀眼。
全院的目光,像被吸铁石吸住了一样,瞬间从许大茂的脸上,转移到了那张纸币上。
一块钱啊!
在这个灾荒年,一块钱能在黑市上买一斤多棒子面,能让一家人多撑两三天不饿死。平时谁家掉一分钱都得趴在地上找半天。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中接二连三地响起。
许大茂把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冷笑愈发得意狂妄。
「大伙儿都给我听清楚了!」
许大茂晃了晃手里的一块钱,公鸭嗓子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我许大茂是个讲究人。今天这只鸡,还有那块腊肉,绝对就是咱们院里的人顺走的!」
「这钱,我放这儿了!只要是谁刚才看见了,谁敢站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指名道姓说出是哪个王八犊子拿了我的东西!这一块钱,现在就是他的!」
「立马兑现!绝不含糊!」
安静。
刚才还闹哄哄的中院,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许大茂从陈宇那儿「偷师」来的绝招。他满以为,这一块钱拿出来,肯定有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直接把偷东西的贼给撕咬出来。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揪住阎老抠的领子,让他把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五秒过去了。
许大茂举着钱的胳膊都微微发酸了,人群中却连个往前挪半步的人都没有。
站在月亮门阴影里的陈宇,此刻正端着个掉漆的白搪瓷茶缸,靠在青砖墙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热气从茶缸里袅袅升起,模糊了陈宇冷峻的眉眼。
他看着高举一块钱丶满脸期待变成僵硬的许大茂,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看傻子般的戏谑。
「大茂啊大茂,你这可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东施效颦啊。」
陈宇在心里暗暗发笑。
许大茂这是只学了形式,完全没学到精髓。
陈宇当时拿钱,是悬赏让人去报案。这叫借公家的刀,办私人的事。拿钱的人是去给派出所跑腿,不仅没有得罪人的心理负担,反而是站在正义和公家的一方,自然有人抢着干。
可许大茂现在乾的是什么?
他是在花一块钱,让人当众当着全院老少爷们的面,去指认院里的另一个住户!
这叫什么?这就叫让人当面结仇!结死仇!
大家都是门对门住着的街坊。为了一块钱,把另外一家人彻底得罪死,从此天天被人戳脊梁骨丶被人在背后使绊子?
这笔帐,连傻子都算得清!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大院里的人都是些什么成分?那都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精!
人群里。
王老头抄着手,眼睛死死盯着许大茂手里那一块钱,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他刚才是真真切切看见阎解成抱着网兜跑的,但他那双乾瘪的老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一块钱是好东西啊……可那老阎家好几口半大小子,惹了他们,以后我在前院还怎么活?」王老头在心里激烈地交战着。
旁边的李大婶用手肘捅了捅王老头的腰眼,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通透的世故:
「老王,别看那一块钱眼热。你瞅瞅前阵子得罪了陈干事的易中海和贾家,那是啥下场?」
「这大院里的事儿,水深着呢!你收了这一块钱,明天老阎就能找藉口把你家炉子给砸了。为了一块钱结个死仇,不值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老头听罢,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把视线从钱上强行挪开。
不仅是王老头。
围观的大妈大爷丶年轻小伙,谁不是心里门儿清?
一块钱很多,真的很诱人。但是为了一块钱,把一家子老少得罪死,尤其是在这种大灾荒丶大家都勒紧裤腰带发狠的时候。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大家都学聪明了。大家看到了贾家的覆灭,看到了易中海名声扫地变成一级工的惨状。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绝对的实力,出头就是找死。
冷场。
极其尴尬的冷场。
冷风吹过中院的空地,卷起一阵干雪沫子。许大茂高举着那张一块钱纸币,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发僵。
他那张得意的脸,此刻比吃了绿头苍蝇还要难看。
「怎么?没人看见?!」
许大茂不甘心地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恼怒和无法理解。
「这青天白日的!活见鬼了不成?!」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最前面丶正低头看自己鞋面的阎埠贵。
阎埠贵刚才被许大茂那一块钱的悬赏吓得心头一颤,冷汗都冒出来了。他生怕院里真有那个眼皮子浅的为了这一块钱把他儿子给供出来。
可等了半天,看着满院子像泥塑木雕一样不吭声的街坊。
阎埠贵的腰板,一点一点地丶极其有底气地挺直了。
他甚至抬起手,扶了扶那副破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得意。
「大茂啊。」
阎埠贵拉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那种「长辈教训晚辈」的优越感:
「我都说了,凡事要讲证据。你这一块钱拿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们这儿搞资本家收买人心的那一套呢。大家都是有觉悟的工人阶级,谁会为了这一块钱去干那种没有影子的污蔑事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接把周围沉默不语的邻居们全捧到了道德高地上。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几声附和的咳嗽声。
许大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阎埠贵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哪能听不出阎埠贵话里的得意和嘲讽?这是吃定了他找不到证人!
「你……」许大茂咬着牙,「你特么少跟我在这儿装清高!」
娄晓娥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也是气得眼圈发红。她一个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东西明明就是在院子里丢的,所有人都不说话,这简直就是一窝子强盗包庇!
陈宇靠在月亮门边,喝乾了茶缸里的最后一口水。
他看着许大茂那气急败坏丶却又无计可施的滑稽模样,摇了摇头。
「茂子啊,你这学费,交得还不够啊。」
「想在这个禽兽堆里玩空手套白狼,你这一块钱的饵,太轻了。轻得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