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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乡里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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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乡里熟客(第1/2页)
    一九九六年的初秋,赣北的山村还浸在漫长的天气热里。
    秋老虎迟迟不肯褪去,日头悬在连绵的青山头顶,白亮亮的,把整片山野晒得发蔫。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枯了半截,焦黄的草穗垂着头,被滚烫的风一吹,簌簌落着细屑。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混揉在一起的味道,稻田腐熟的青腥、农家猪圈的秽气、柴火灶残留的烟火,沉闷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也压在武水生十六岁的肩头。
    武水生站在自家晒谷坪的边角,垂着双手,指尖沾着刚晒完稻谷的细糠,细小的米白色碎屑嵌在指甲缝里,怎么蹭都蹭不干净。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龟裂的黄土地面上,地面被日头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干枯皲裂的老树皮。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得高挑,只是常年吃不饱饭,身子单薄得有些晃荡,肩背微微含着,是常年劳作与自卑揉出来的姿态。
    他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不是健康的小麦色,是暗沉、粗糙、带着风尘的黑,脸颊两侧有被山风吹出来的细密红血丝。眉眼生得本是周正的,瞳孔很黑很亮,干净得不染杂质,只是长久的沉默与压抑,让那双眼睛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怯懦,很少抬头看人,更不敢与人对视。
    今天是农历七月廿九,离秋收彻底收尾还有半个月。
    家里的早稻已经收割完毕,满满一仓稻谷堆在堂屋侧间,看着饱满,却大半要上交公粮,剩下的寥寥无几,勉强够一家人混个半饱。父亲武老实一早就跟着村里的壮劳力去后山修水渠了,初秋雨水少,水渠干涸开裂,必须提前修缮,才能保住晚稻收成。村里的男人几乎全员出动,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日日泡在泥水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母亲身体素来孱弱,常年咳喘,一到换季就浑身无力,连简单的煮饭喂猪都做得勉强,更别提下地干重活。家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正在镇上读初中,住校读书,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偌大的武家老屋,里里外外的杂活、轻活、碎活,全都压在了武水生一个人身上。
    挑水、晒谷、劈柴、喂猪、扫地、做饭,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武水生读书晚,又因为家里缺钱,初三读了半年就被迫辍学。班主任曾经三次上门家访,劝武老实让孩子继续读书,说这孩子脑子灵光、踏实肯干,肯吃苦、爱钻研,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可再恳切的劝说,抵不过贫寒最锋利的刀刃。
    武家太穷了。
    土坯砌成的老屋住了几十年,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泥胚,每逢下雨天,屋内处处漏雨,盆碗摆了一地接水。家里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旧的手电筒,灯泡昏黄,开关松动,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每年春秋两季的学费,都能把武老实逼得整夜睡不着,四处低头借钱,受尽邻里白眼。
    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是武家最现实的绝境。妹妹年纪更小,又是女孩,父母固执地认为女孩读书无用,迟早要嫁人顾家,便咬牙让妹妹继续读书,早早叫停了武水生的学业。
    没人问过武水生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他心里的不甘。
    他懂事,也隐忍,从不哭闹抱怨。辍学的那天,他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包里仅剩的几本书,叠好校服,轻轻放进木箱底层,从此收起了所有对学堂的念想,一头扎进了无尽的农活里,把少年人的憧憬、躁动、梦想,全都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村里人都说武水生是个好孩子,温顺、勤快、老实、听话,从不惹事,比别家调皮捣蛋的少年省心百倍。
    可只有武水生自己知道,他心里藏着一股憋闷的慌。
    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大山里。
    赣北群山连绵,层层叠叠的青山像巨大的囚笼,圈住了世世代代的村里人。山里的人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镇上逢集的热闹,最远的距离,就是往返乡镇的十几里山路。
    武水生不甘心。
    他十六岁了,渐渐懂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偶尔听村里外出打过工的男人闲聊,说城里有宽阔平坦的大马路,有昼夜明亮的路灯,有高耸林立的楼房,有永远干不完的活、挣不完的钱。只要肯吃苦、肯出力,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山里种地大半年的收入。
    那些零碎的、模糊的描述,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在他心底,日复一日生根发芽,支撑着他熬过枯燥又疲惫的农活,也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出走之心。
    他想出去,想挣钱,想让咳喘的母亲有钱买药,想让妹妹安心读书不用省吃俭用,想让常年弯腰劳作的父亲不用再为几两碎银四处低头求人。
    他想靠自己的力气,挣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可大山里的少年,最大的软肋就是无助与闭塞。
    他没有门路,没有熟人,没有外出的路费,更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连绵的青山隔绝了繁华,也隔绝了所有机遇,困住了他的脚步。他只能日复一日守着老屋和田地,一边埋头干活,一边默默等待,盼着能有一个走出大山的机会。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度稍稍褪去,晒谷坪上的热气缓缓散开。
    武水生弯腰,将最后一摞晒干的稻谷码整齐,摞在谷堆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额头,顺着下颌线滴落的汗水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他直起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脊背的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骨架。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了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
    “叮铃——叮铃——”
    声响由远及近,穿透了山村午后沉闷的寂静,格外清晰。
    武水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尘土飞扬的黄泥路上,一辆半旧的黑色二八自行车缓缓驶来,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卷起阵阵细碎的黄土。骑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微胖,皮肤是常年在外奔走的黝黑,眉眼弯弯,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善的笑意,看着格外亲切随和。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满村都是粗布麻衣、满身泥土的村民眼里,他这身干净体面的打扮,已然是十足的洋气体面。
    是邻村的周叔,周善福。
    周善福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能人”,常年在外跑门路,偶尔回村走动,游走在周边各个山村之间,帮人介绍零活、牵线搭桥,谁家有难处、想找活干,都会习惯性找他打听。
    在封闭闭塞的山村,能常年外出、见过世面、能帮人找活路的人,天然带着一层让人信服的光环。
    武家和周善福算是老熟人,交情不算浅。
    周善福的姐姐嫁给了武水生的远房姑姑,沾着一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逢年过节,周善福偶尔会来武家串门,坐下来喝杯粗茶、唠几句家常,对武家人向来客气温和,说话和气、待人周到。
    武水生打小就认识他,从小就喊他周叔。
    在武水生的印象里,周善福一直是个热心、仗义、靠谱的长辈。
    村里人都夸周善福心肠好、会办事、路子广,愿意帮衬乡里的晚辈。不少村里的年轻人想外出打工、找零活,都是托周善福帮忙介绍,虽然大多是零散的短工,挣得不算多,但至少是走出大山的机会。
    平日里,周善福见到武水生,总会笑着打趣两句,夸他勤快懂事、踏实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每次家里有亲戚往来、红白喜事碰面,周善福也总会多问几句武水生的近况,看着格外关照。
    在心思单纯、涉世未深的武水生眼里,周善福就是值得信任的长辈,是乡里难得的靠谱好人。
    自行车稳稳停在武家晒谷坪边缘,周善福单脚撑地,利落下车,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看向满头大汗的武水生。
    “水生,又在晒谷呢?”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独有的亲切口吻,让人听着格外舒服,没有半分距离感。
    武水生连忙收敛心神,放下手里的木耙,拘谨地点头应声:“嗯,周叔,刚晒完稻谷。”
    他性格内向腼腆,面对长辈向来不善言辞,只会老老实实回话,微微垂着眉眼,姿态恭敬又乖巧。
    周善福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到谷堆旁,目光扫过平整饱满的稻谷,又落在武水生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晒得通红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这份打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赞许,是精准的、冰冷的审视。
    他打量着武水生高挑结实的身形、干净纯粹的眉眼、老实怯懦的性子,打量着这个贫困家庭出身、迫切想要出路、毫无防备之心的少年。
    在周善福早已被贪欲浸透的眼里,眼前的武水生,不是熟识的晚辈,不是邻里的孩子,只是一件品相极佳、极易掌控、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
    年轻、健壮、老实、听话、没见过世面、毫无反抗之心、家人淳朴好拿捏,几乎完美符合黑市买主的所有需求。
    早在半个月前,周善福就盯上了武水生。
    他常年游走各地,表面帮人介绍务工、牵线搭桥,背地里一直干着拐卖人口的龌龊勾当。这些年,他靠着乡里乡亲的信任,专门挑选大山里贫困、单纯、急于挣钱、渴望走出大山的年轻人下手,以介绍高薪工作、外出务工为诱饵,将一个个懵懂少年少女骗出大山,转手卖到偏远工地、黑作坊、偏远山村,赚取高额黑心利润。
    他深谙山村人的心思,更懂得熟人作案最是易得手。
    陌生人的哄骗,村民会警惕、会防备、会拒绝,可沾亲带故、常年往来的熟人,带着长辈的身份、和善的面孔、靠谱的名声,任谁都不会生出防备之心。
    这些年,他屡屡得手,从未失手。就是因为他太懂乡里人情,太懂底层年轻人的渴望,太懂如何用最温和的善意,包装最恶毒的陷阱。
    周善福心中盘算已定,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温和真挚,丝毫没有半分异样,语气满是长辈的疼惜与感慨。
    “真是个勤快的孩子,才十六岁,就把家里的活全都扛起来了,不容易啊。”
    他抬手,看似亲昵地拍了拍武水生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温和无害,可落在武水生身上,却隐隐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紧绷,只是这丝异样太过微弱,很快就被长辈的善意掩盖。
    “你爹去修水渠了?”周善福随口问道,一副熟稔家常的模样。
    “嗯,一早就去了,要忙到天黑才能回来。”武水生老实回答。
    “你娘身子还是不好?”
    “一直不见好,换季就咳喘,干不了重活。”武水生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
    周善福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同情,仿佛真心为武家的处境揪心。
    “可怜,真是太可怜了。你家里这情况,全靠你撑着,小小年纪就活得这么累,换做别家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扛得住。”
    几句共情的家常话,精准戳中了武水生心底最柔软、最压抑的地方。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对家境的无奈、对未来的迷茫,在长辈温和的共情下,悄悄松动,让他心里生出一股久违的暖意。长这么大,村里的长辈大多只是客套夸赞他懂事,很少有人能这样设身处地体谅他的辛苦,理解他的难处。
    武水生紧绷的脊背,悄悄放松了些许,抬头看向周善福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信任与亲近。
    周善福将他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缓缓抛出铺垫已久的诱饵。
    “水生啊,叔今天过来,其实是专门来找你的。”
    武水生微微一怔,眼神懵懂:“找我?周叔,找我有事吗?”
    “当然是好事。”周善福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又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期待,“叔知道你懂事能干,也知道你家里困难,早早辍学在家干活,委屈你了。你这年纪,本该在学堂读书,本该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不该困在这山里一辈子种地。”
    字字句句,都精准说在武水生的心坎上。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不甘与渴望,被这几句话瞬间撬动,少年漆黑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细碎的光,眼底的怯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期待与紧张。
    他死死盯着周善福,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下文,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难道,他苦苦等待的出路,真的来了?
    周善福看着他眼底燃起的光亮,知道鱼儿已经上钩,语气愈发诚恳诱人,缓缓说道:
    “叔这次在外边,认识了几个靠谱的老板,手里有稳定的好活,专门招你们这些年轻有力气、踏实肯干的小伙子。活不累,干净体面,不用风吹日晒下地吃苦,工资还高得很。管吃管住,每个月保底三百块,勤快能干、听话懂事的,还能多拿奖金,一个月挣三四百轻轻松松。”
    三百块。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狠狠砸在武水生的心底,震得他大脑微微空白。
    一九九六年的山村,物价低廉,村里壮劳力在家种地,一年四季忙到头,除去口粮公粮,一年到头结余不过两三百块。外出打零工,一天工钱一块多,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也挣不到五十块。
    月入三百,管吃管住,在武水生眼里,已经是不敢想象的高薪,是天大的好事。
    他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底的光亮愈发炽盛,紧张又忐忑地追问:“真的吗?周叔,真的有这么高的工资?”
    “叔还能骗你?”周善福笑得坦荡真诚,语气掷地有声,满是靠谱的笃定,“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沾亲带故的晚辈,叔有好出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别人求我我还不一定带,唯独你,叔是真心想拉你一把。你勤快踏实、性子稳重,出去干活肯定让人放心,老板最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趁热打铁,继续描绘着美好的前景,一点点彻底瓦解武水生所有的防备:
    “活很简单,就是在城里的建材厂里帮忙分拣、搬运、整理物料,都是轻活,不用下苦力、不用晒太阳。吃住全包,宿舍干净整洁,有专门的食堂,顿顿有白米饭、有荤菜,比在山里种地享福多了。”
    “你想想,你在家天天累死累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家里日子紧巴巴,你娘没钱买药,你妹妹读书也要处处省俭。跟着叔出去干,一个月顶家里大半年收入,干上几个月,就能攒下一笔积蓄,既能给你娘治病,又能供你妹妹读书,还能给自己攒点家底,将来盖房娶媳妇,多好的事。”
    “再说了,你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种地。趁着年纪小,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学学本事,攒点钱,将来才有出路,才有底气。留在山里,再能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半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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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武水生最迫切的渴望,最现实的软肋。
    他想挣钱,想养家,想走出大山,想改变一眼望到头的穷苦命运。
    而周善福,这个他从小信任、熟知亲近的长辈,亲手把一条看似光明坦荡的出路,送到了他的面前。
    十六岁的少年,从未经历过人心险恶,从未见识过世间黑暗。在他纯粹的认知里,长辈皆是善意,熟人绝不会害人,好心的亲戚长辈,只会真心帮晚辈谋出路、谋前程。
    他完全想不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心”,这份看似难得的“机遇”,是一张精心编织、铺天盖地的罗网,是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致命陷阱。
    武水生的心跳越来越快,胸腔里满是激动与忐忑,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他犹豫着,小声问道:“周叔,那……那我爹我娘能同意吗?”
    他心里清楚,父母一辈子谨慎胆小,从未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畏惧,向来不放心家里的孩子独自外出。贸然提出外出打工,父母大概率会担心、反对。
    周善福早料到他的顾虑,胸有成竹地笑着安抚,语气轻松又稳妥:
    “这个你不用操心,叔帮你去说。你爹娘老实谨慎,怕你年纪小在外吃亏,这都是为人父母的正常心思。叔亲自上门跟你爹娘解释、担保,把工作、薪资、吃住、安全性全都讲清楚,再拍胸脯给他们保证,绝对护着你、照顾你,不让你在外受半点委屈。有叔担保,你爹娘肯定能放心。”
    “再说了,这么好的出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机会不等人,老板那边名额有限,招满就不收了。你在家里白白耗着,就是浪费光阴、浪费机会,不如趁着年轻出去拼一把,早早撑起家里的担子。”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武水生最后的顾虑。
    是啊,周叔是熟人、是长辈、是亲戚,为人靠谱、说话算数,还有谁能比他更值得信任?
    有周叔亲自担保、带着外出,定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武水生抬起头,眼底褪去了所有怯懦犹豫,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坚定与滚烫的热忱。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好!周叔,我听你的!我跟你出去干活!”
    看着少年彻底上钩、全然信任的模样,周善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贪婪的笑意,转瞬便被温和的长辈笑容掩盖,不露半点破绽。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该有闯劲、有拼劲!”周善福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愈发亲切,“你放心,跟着叔好好干,不出一年,叔保准你家里日子大变样,再也不用受穷受苦。”
    两人当即商定,明日一早就动身出发。
    周善福特意叮嘱:“你今晚提前收拾两件换洗衣裳,不用多带东西,厂里啥都有,带多了累赘。钱财证件也不用操心,路费、住宿费全部叔先垫付,到了厂里发了工资,再从里面扣,不让你花一分本钱。”
    处处周全,处处体贴,看似处处为武水生着想,将善意与靠谱演绎得淋漓尽致。
    武水生心中满是感激,只觉自己遇上了贵人,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对周善福的信任与亲近,愈发浓厚。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温柔的霞光洒落在山村的每一寸土地,老屋、稻田、山路、炊烟,一切都显得温柔宁静、岁月安稳。
    彼时的武水生,站在温柔的晚霞里,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心中满是滚烫的憧憬。
    他以为,明日的远行,是挣脱贫困命运的出路,是改变家庭境遇的希望,是奔赴崭新人生的开始。
    他满心欢喜、满心期待,从未想过,这是他噩梦的开端。
    这趟看似奔赴光明的远行,前路没有高薪工作,没有安稳前程,没有崭新人生。
    只有无边的黑暗、无尽的折磨、终身的悔恨,和一场被熟人亲手推入的、再也挣脱不出的人间炼狱。
    夜色缓缓笼罩山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
    武水生送走周善福,推着木耙走进老屋,心里依旧激荡着难以平复的激动。他手脚麻利地做完所有家务,喂完猪、劈好柴、扫净庭院,又烧好晚饭,静静等待父母归家。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父亲武老实拖着一身泥水与疲惫回了家。
    常年高强度的劳作压弯了他的脊背,黝黑沧桑的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神浑浊疲惫,双手布满厚茧裂口,每走一步,都带着深深的疲惫。紧随其后进门的,是咳喘不止的母亲,脸色苍白虚弱,脚步虚浮,看着格外孱弱。
    晚饭是最简单的稀饭、咸菜,外加一盘自家腌的萝卜干,清汤寡水,没半点油星。
    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默默吃着晚饭,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安静又压抑。
    武水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扒了两口稀饭,便鼓起勇气,将周善福带自己外出打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父母。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彻底凝滞。
    武老实端着碗筷的手骤然一顿,浑浊的眼眸猛地抬起,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谨慎。
    母亲更是瞬间绷紧了身子,急促的咳喘骤然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慌张。
    “外出打工?去城里?”武老实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更藏着深深的顾虑,“水生,你才十六岁,年纪太小,从来没出过远门,外边世道复杂、人心难测,你一个小孩子,出去太危险了。”
    母亲缓过一阵咳喘,连忙跟着劝说,语气满是担忧与不舍:“是啊孩子,山里苦是苦点,至少安稳踏实、平平安安。你从没离开过家,在外没人照应、没人依靠,受了委屈都没人帮你。咱不出去挣那个钱,穷就穷点,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够了。”
    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欣慰,是极致的担忧与抗拒。
    一辈子困在大山、老实本分的他们,天生对未知的外界充满敬畏与恐惧。他们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不懂外面的机遇,只懂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只知道自家孩子年纪太小,单纯老实,极易在外吃亏受欺。
    面对父母的极力反对,武水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放下碗筷,认真又恳切地看着父母,语气坚定又执拗:“爹,娘,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我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种地。家里日子太难了,娘你常年吃药,妹妹读书要钱,家里处处都要用钱。我在家再能干,也挣不到多少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一直穷下去。”
    “周叔已经跟我说好了,带我去城里进厂干活,工资很高,管吃管住。而且周叔是咱们熟人、是亲戚,为人靠谱,还亲自给咱们担保,肯定不会让我出事的。”
    “爹、娘,我已经长大了,能吃苦、能扛事,我想出去挣点钱,撑起这个家,让你们不用再这么辛苦。”
    少年的话语真诚恳切,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藏着压抑许久的懂事与担当,藏着想要改变家境的迫切。
    武老实看着眼前骤然长大、眼神坚定的儿子,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家里穷,何尝不知道委屈了孩子,何尝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生活的窘迫、世道的未知,让他不敢轻易冒险。
    夫妻俩沉默良久,满心都是纠结与挣扎。
    他们不相信陌生外人,可周善福不一样。
    是邻村熟人,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常年往来、口碑极好,在乡里素来热心仗义,还主动上门担保照看。
    乡里人最重人情信义,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熟人亲戚,断然不可能坑害自家晚辈。
    犹豫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在武水生反复的恳求、再三的保证下,夫妻俩心底的顾虑,一点点松动、瓦解。
    最终,老实本分的父母,架不住孩子的执着,也抵不过家里窘迫的现实,终究松了口,万般不舍地同意了武水生外出打工的决定。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份基于熟人信义的信任,这份寄托着全家希望的远行,即将成为毁灭这个少年一生、碾碎整个家庭安稳的滔天灾难。
    当晚,武水生怀着满心的激动与期待,简单收拾了两件干净的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小小的布包里。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彻夜无眠。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高薪工作、安稳前程、崭新生活的画面,一遍遍憧憬着自己挣钱养家、改善家境的未来。
    少年人心性纯粹,满心皆是光明与希望,对明日的远行充满无限期待,对即将到来的黑暗陷阱,没有半分察觉、半分防备。
    他全然不知,此刻温柔安稳的山村夜色,是他人生最后一段干净、自由、安稳的时光。
    天快亮的时候,浅浅的天光透过老屋的木窗,照进昏暗的房间。
    武水生早早起身,帮父母做好早饭,劈好全天的柴火,挑满水缸里的水,把家里所有能提前做好的活,全都一一收拾妥当。
    他想着,自己外出之后,家里的重担就全落在父母身上了,能多做一点,就能让父母少辛苦一点。
    清晨的山村薄雾缭绕,空气清新微凉,鸟鸣清脆,山野静谧,处处是安宁祥和的模样。
    父母早早起身,一遍遍叮嘱着武水生在外要听话懂事、踏实干活、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就跟周叔说,实在不行就早点回家。
    千叮万嘱,万般不舍。
    母亲红了眼眶,偷偷抹着眼泪,把家里仅剩的几个煮鸡蛋塞进他的布包里,反复念叨着在外一定要平安健康。
    武水生看着父母苍老疲惫的面容,心里酸酸的,又满是滚烫的动力。
    他用力点头,认真回应:“爹、娘,你们放心,我在外一定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自己,挣了钱就早点寄回家,早点回来。”
    清晨七点多,村口的土路上,再次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
    周善福准时赴约,依旧是那副温和和善的模样,衣着干净体面,笑容亲切自然,看着让人无比安心。
    “水生,收拾好了?走吧,咱们赶路,别错过了班车。”
    “嗯,收拾好了,周叔。”武水生背上简单的布包,深深看了一眼养育自己十六年的老屋,看了一眼含泪目送自己的父母,看了一眼熟悉的青山田野,转身跟着周善福,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少年的脚步轻快坚定,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满是奔赴未来的光亮与热忱。
    父母站在老屋门口,远远望着少年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薄雾笼罩的村口,依旧久久伫立,舍不得挪开目光。
    他们满心期盼,期盼着儿子外出平安、顺利挣钱,早日归来,撑起家门。
    他们永远不会想到,这一次挥手,不是短暂的离别,不是前程的开端。
    是骨肉近乎永隔的诀别,是无尽悲剧的序幕。
    走出村口,沿着蜿蜒起伏的黄泥山路一路向前,薄雾缓缓散去,天光彻底大亮。
    山路两旁的草木带着清晨的露水,青翠欲滴,微风拂过,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
    周善福推着自行车,与武水生并肩前行,一路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外出的规矩、干活的注意事项、待人处事的道理,语气亲切耐心,句句都像是为他着想。
    武水生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心底的感激愈发浓厚,对这位长辈的信任与依赖,愈发深重。
    他一路走,一路畅想未来,丝毫没有察觉,身旁温和和善的长辈,眼底早已没有半分温情善意,只剩冰冷的算计、恶毒的贪欲与极致的冷漠。
    走出十几里山路,抵达乡镇车站。
    简陋的乡镇车站破旧狭小,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满是奔波的烟火气息。来往的大多是周边乡村外出务工、赶集办事的村民,人人面色质朴,步履匆匆。
    周善福熟练地买了两张去往市区的长途汽车票,递给武水生一张,笑着说道:“先坐汽车去市区,再从市区转火车,一路都跟着叔走,不用慌、不用怕。”
    “谢谢周叔。”武水生连忙道谢,心里满是暖意。
    长途汽车破旧颠簸,座椅布满灰尘,车身摇摇晃晃,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
    武水生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心里既紧张又新鲜,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望着沿途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树木,眼底满是好奇与向往。
    车子一路颠簸前行,缓缓驶离熟悉的乡镇,驶向陌生的市区。
    路途遥远,车程漫长。
    起初武水生还兴致勃勃,满眼好奇,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车子持续颠簸晃动,清晨早起的疲惫渐渐涌上心头,困意席卷全身。
    他靠在车窗边,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一点点垂落,意识渐渐模糊,慢慢陷入了沉睡。
    看着身旁少年毫无防备、沉沉熟睡的侧脸,看着他干净纯粹、毫无城府的眉眼,周善福坐在一旁,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缓缓褪去,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温度的阴冷与贪婪。
    他侧头静静打量着熟睡的武水生,眼底是商人审视货物的精准与冷漠。
    年轻、健壮、干净、听话、出身贫寒、毫无背景、无人庇护、极易掌控,品相绝佳。
    这一次,稳赚不赔。
    他早已联系好了下家,沿途路线、交接地点、转手价格,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滴水不漏。
    所谓的高薪进厂、稳定工作、管吃管住、外出前程,从头到尾,都是彻头彻尾、精心编织的骗局。
    从他踏进武家晒谷坪,开口许诺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善意、所有的关怀、所有的提携、所有的机遇,全都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信任自己、依赖自己、满心憧憬未来的少年,千里迢迢骗出大山,转手卖到遥远偏僻的异地,换取一笔丰厚的黑心钱财。
    熟人的善意,是最致命的毒药。
    亲友的提携,是最狠毒的深渊。
    沉睡中的武水生,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对未来的期许笑意。
    他在安稳的睡梦之中,尚且做着挣钱养家、奔赴光明的美梦。
    他不知道,汽车行驶的每一公里,都在带着他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远离自由、远离光明。
    一步步,奔赴无尽的黑暗炼狱。
    汽车颠簸着向前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故乡的青山绿水、老屋炊烟、亲人眉眼,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命运的罗网,已然彻底收紧。
    十六岁的武水生,人生所有的光明、希望、未来、前程,在他全然不知的时刻,被最信任的熟人,亲手彻底葬送。
    无边黑暗,已然在前方,静静等候着他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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