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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地狱转手(第1/2页)
长途大巴的发动机轰鸣声,像沉闷的雷,一遍遍碾过耳膜。
武水生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被重物闷过,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下意识地皱紧眉,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早已大变样。
清晨山间清亮的薄雾、翠绿连绵的山野、熟悉的黄泥村落,尽数消失不见。
入目是陌生的城镇街景,灰扑扑的楼房挨挨挤挤,路面车流杂乱,尘土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隔着车窗都能闻到一股呛人的浑浊气息。日头高悬正午,阳光炽白刺眼,晃得他眼神微微发花。
他睡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这一路,他毫无防备,睡得安稳又深沉,将自己最脆弱的模样,彻底暴露在了身旁的恶魔眼底。
武水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直身子,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周善福。
周善福依旧端端正正坐着,姿态从容淡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熟稔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他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神情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带着自家晚辈外出务工的和善长辈。
见武水生醒来,周善福立刻转头,语气自然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醒了?是不是坐累了?山路转公路,颠簸得很,累就再歇会儿,快到市区了。”
“嗯。”武水生轻轻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抬手看向车窗外面,满眼都是陌生的繁华与喧嚣。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县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城市模样。
高楼林立,马路宽阔,车水马龙,人潮涌动。街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广告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路上行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和山里质朴破旧的模样截然不同。
满眼的新鲜景象,暂时冲淡了脑袋的昏沉,也再次勾起了他心底滚烫的期许。
真好,外面的世界,果然和山里完全不一样。
他心里暗暗想着,只要好好干活,踏踏实实打拼,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扎根在这里,就能改变一家人穷苦的命运。
少年心底的光,依旧明亮纯粹,丝毫不知,自己早已踏在通往地狱的路上,步步沉沦,无从回头。
“周叔,咱们还要多久到厂里?”武水生侧头,带着晚辈的拘谨与期待轻声问道。
周善福闻言,淡淡一笑,随口敷衍得滴水不漏:“不急,进厂不急。咱们先到市区落脚,今晚歇一晚,休整一下,明天再带你去厂里报到。第一次出远门,路途劳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干活才有劲头。”
这话合情合理,体贴周全,完全是长辈替晚辈着想的模样。
武水生没有半分怀疑,乖乖点头应下:“好,都听周叔的。”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周善福事事周全、处处体贴,是真心实意帮自己、护自己的贵人。
他满心感激,甚至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好好干活、踏实听话,绝不辜负周叔的一番好心提携。
大巴车又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最终缓缓驶入市区老旧的长途客运站。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饭菜味、尘土味的浑浊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吆喝声、喇叭声轰然灌入耳朵,喧闹杂乱,让人莫名心慌。
车站人潮汹涌,人山人海,南来北往的行人拖着行李匆匆奔走,大大小小的包裹、麻袋堆在角落,商贩的叫卖声、旅客的争执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喧嚣沸腾。
武水生紧紧攥着手里老旧的粗布包,下意识跟在周善福身后,脚步微微局促,眼神带着初入陌生城市的懵懂与拘谨。
他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嘈杂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牢牢跟着眼前唯一的“依靠”,不敢离开半步。
周善福拎着简单的行李,步履熟稔、从容不迫,仿佛早已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他回头看了一眼拘谨局促的武水生,笑着安抚:“别怕,跟着叔走,别乱跑,车站人杂,小心走丢。”
“嗯!”武水生连忙应声,紧紧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客运站大厅,外面是拥挤的街道,三轮车、摩托车、出租车在路边随意停靠,不断有揽客的商贩、司机凑上来吆喝拉扯,氛围混乱又嘈杂。
周善福熟门熟路地避开揽客的人群,带着武水生拐进了车站后方一条偏僻老旧的小巷。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低矮破旧的老式民房,墙面发黑斑驳,布满青苔与污渍,电线杂乱地拉扯在半空,纵横交错。巷子里光线昏暗,通风极差,空气中飘着潮湿、霉臭、混杂着油烟的怪异味道,和外面街道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压抑、阴暗、闭塞的气息。
武水生跟着往里走,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不对劲。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小声问道:“周叔,咱们不住大街上的旅馆吗?这里……看着好偏。”
周善福脚步未停,回头淡淡一笑,语气轻松自然,瞬间抚平了他微弱的疑虑:“大街上的酒店旅馆贵得很,一晚上几十块,没必要花那冤枉钱。咱们出来打工,挣钱不容易,能省则省。这条巷子里面有平价小旅馆,干净实惠,专门给赶路打工的人落脚的,安全得很,叔每次过来都住这里。”
说辞合理,滴水不漏。
打工之人,勤俭节约本就是常态。
武水生瞬间释然,心底那点微弱的异样转瞬即逝,再度放下了所有防备。
是啊,出来是挣钱的,不是享福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周叔说得句句在理。
他不再多想,低头跟着周善福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小巷弯弯绕绕,七拐八拐,越往深处越偏僻、越幽暗。外面大街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风吹巷道的呼呼声,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显得整条巷子愈发冷清诡异。
走了足足五六分钟,巷子最深处,终于出现了一家简陋至极的小旅馆。
没有光鲜的招牌,只有一块褪色发黑的破旧木牌,上面用红漆潦草写着三个字“平安店”,油漆剥落大半,字迹模糊不清。门店狭小低矮,木门陈旧开裂,玻璃窗布满灰尘,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翳感。
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余岁,面色蜡黄,眼神浑浊锐利,脸上没半点笑意,正懒洋洋地坐在竹椅上扇着蒲扇。
看见周善福带着武水生走来,女人抬眼,目光飞快、精准地在武水生身上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很冷、很直,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与打量,扫得武水生浑身莫名不自在,下意识微微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没有询问价格,没有登记信息,只是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一个旁人完全无法察觉的隐晦眼神。
默契,早已根深蒂固。
“来了?”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嗯,刚到,开一间房。”周善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落脚住宿。
“二楼最里间,空着的。”女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漆黑狭窄的楼道,随即低下头,继续慢悠悠扇着蒲扇,不再多看两人一眼,态度冷淡漠然。
全程没有登记姓名,没有询问身份,没有查看证件,随意得离谱。
可涉世未深的武水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反常。
周善福带头走进旅馆,楼道漆黑狭窄,没有灯光,地面潮湿黏腻,墙角布满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潮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诡异异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楼梯木板老旧松动,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异响,在寂静狭小的楼道里格外吓人。
两人一步步往上走,老旧的楼梯声响断断续续,像是敲在人心上。
武水生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心里莫名的局促不安越来越重,只是依旧强行安慰自己,只是便宜的小旅馆,条件差一点很正常。
到了二楼最里间,周善福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开合发出生锈的刺耳声响。
房间狭**仄,不足十平米,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里面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破旧木桌,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墙面发黄发黑,布满水渍霉斑,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窗户极小,常年紧闭,不透风、不采光。
被子床单灰暗油腻,看着许久没有清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异味。
简陋、肮脏、压抑,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写照。
“先坐下来歇会儿,一路赶路辛苦了。”周善福走进屋,随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咔哒。”
轻微的落锁声,极轻极短,混在日常动静里,寻常至极。
可这一声锁响,成了困住武水生一生自由的枷锁,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武水生毫无察觉,乖乖走进房间,将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在床头,略带拘谨地坐下。奔波一路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腰酸背痛,眼皮沉重。
他抬头看向周善福,诚恳地道谢:“周叔,麻烦你一路照顾我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周善福背对着房门站定,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褪去,一点点彻底敛干净。
屋内光线昏暗,氛围压抑死寂。
没有了外面的人声喧闹,没有了伪装的必要,他眼底所有的善意、所有的温和、所有的长辈体恤,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麻木、贪婪、毫无温度的漠然。
他静静看着眼前毫无防备、依旧满心感激的少年,看着这张干净质朴、带着青涩稚气的脸,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得逞的笃定。
十六岁,年轻力壮,心智单纯,听话好控,家人淳朴无力,远离故土无人寻踪。
完美的货。
这一单,他早就和上家敲定好了价格,转手净赚一大笔,足够他在家清闲大半年。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样的熟人骗局,靠着乡里乡亲的信任,一次次将山里的孩子推入深渊,次次得手,从未翻车。
因为他太懂这些山里孩子了。
他们穷、他们苦、他们渴望出路、他们感恩善意、他们轻信熟人、他们不懂人心险恶。
他们把所有的善意都当真,把所有的熟人都当亲人,从未想过,最温柔的提携背后,是最恶毒的谋害。
周善福缓缓迈步,走到桌边坐下,语气依旧平和,像是随口闲聊:“水生,累坏了吧?坐了这么久车,口干得很,叔给你倒杯水。”
不等武水生回应,他拿起桌上一个积着薄灰的搪瓷杯,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动作自然地将水倒进杯中。
紧接着,他手指极快、极隐蔽地一动。
一小包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指尖悄然滑落,溶入清水中,瞬间消融无痕,看不出半点异常。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是千百次作恶练出来的本能。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半点破绽。
他端起水杯,递到武水生面前,笑容温和依旧:“喝点水,缓一缓,压压疲惫。”
武水生没有丝毫犹豫。
长辈递来的水,一路照顾自己的亲人给的水,他怎么可能会防备?
他连忙起身,双手恭敬接过水杯,轻声道谢:“谢谢周叔。”
水杯微凉,水质清澈,没有异味,和普通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区别。
奔波一路,口干舌燥,喉咙干涩发疼。武水生仰头,没有丝毫迟疑,咕嘟咕嘟几口,就将满满一杯水尽数喝入腹中。
一滴不剩。
喝完水,他将空杯放回桌上,由衷地笑着说道:“好多了,舒服多了。”
周善福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舒服就好,好好坐着歇一会儿。”
他静静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耐心等待着药效发作。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不过短短三五分钟,诡异的眩晕感骤然从武水生的头顶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最开始,只是脑袋微微发沉、发晕,他以为是路途劳累、久坐晕车,根本没有多想。
可下一秒,强烈的天旋地转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晃动,房间、桌椅、墙面都在疯狂旋转。四肢瞬间发软无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意识快速涣散、模糊。
不对劲!
极度的不对劲!
武水生的心底瞬间炸开巨大的恐慌,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地看向身旁的周善福。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真相。
眼前的周叔,再也没有半分温和善意。
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体恤、没有关怀、没有笑意,只剩冰冷的漠然,和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毒贪婪。
那双往日里温和亲切的眼睛,此刻像看一件货物、一只待宰的牲口,冰冷、陌生、残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武水生的心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没有高薪工作,没有安稳厂区,没有光明前程,没有提携照顾。
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善意、所有的许诺、所有的周全,全都是假的!
从小熟识的长辈,沾亲带故的乡亲,所有人都夸赞的好人,竟然在亲手算计他、坑害他、卖掉他!
是他最信任的熟人,亲手把他从父母身边骗走,亲手将他拖入了这片陌生的黑暗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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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悔恨、恐惧、绝望,瞬间淹没了十六岁的少年。
他恨!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天真!
他悔!悔没有听父母的话、悔执意要外出、悔轻易信任人心!
可一切都太晚了。
药力彻底侵入四肢百骸,疯狂剥夺他的意识与力气。
他想挣扎、想起身、想逃跑、想嘶吼求救,想质问眼前恶毒的恶人。
可他浑身僵硬酸软,四肢完全不受自己支配,连抬手、张嘴、眨眼的力气都彻底消失。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睁着眼睛,瞳孔剧烈震颤,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长辈,一步步褪去所有伪装,露出狰狞恶毒的真面目。
周善福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床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武水生,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愧疚:
“孩子,别怪叔。”
“要怪,就怪你太穷、太单纯、太想出人头地。要怪,就怪你生在了没出路的大山里。”
“叔也是为了糊口,各取所需罢了。你这样的苗子,送到别处,能换个好价钱,不亏。”
轻飘飘几句话,碾碎了少年所有的期许,碾碎了他十六年的纯粹与善良。
在周善福眼里,他不是晚辈、不是亲人、不是人,只是一件可以交易、可以换钱的商品。
武水生的眼珠剧烈转动着,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又冰凉,顺着黝黑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想嘶吼,想求饶,想质问,想喊救命。
可他只能僵硬地坐着,连流泪都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魔肆意践踏自己的人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老家老屋门口父母含泪挥手的模样,是青山田野的温柔光景,是自己昨夜彻夜憧憬的未来。
短短一天,天翻地覆。
从满怀希望的奔赴,到坠入无边地狱,不过短短十几个时辰。
最终,眼皮彻底重重合上,他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直直倒在床上,陷入深度昏迷。
看着少年彻底昏死过去,毫无动静,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周善福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剥离。
他冷漠地伸手,推了推武水生的身体,确认他完全失去知觉、彻底瘫软。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像是在交接一件普通货物,没有半分人性温度:“货已到手,品相完好,年轻健壮,干干净净,一点问题没有。按之前说好的,今晚交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淡淡应声:“没问题,我守着,天黑准时送过去,尾款结清就行。”
简单两句,敲定了武水生往后一生的命运。
挂断电话,周善福随手将手机揣回兜里,冷漠地扫了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
少年眉头紧紧蹙着,即便昏迷,脸上依旧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眼角泪痕清晰可见,看着可怜又凄惨。
可这份凄惨,打动不了早已黑心烂肺的人贩子。
周善福无动于衷,甚至随手扯过床上脏污的薄被,粗暴地盖在武水生身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住,像遮盖一件见不得光的货物。
他拉过木椅,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静静守着这间幽暗的小黑屋,耐心等待天黑,等待交接,等待到手那一笔沾满血腥的黑心钱。
房间彻底陷入死寂。
昏暗、潮湿、压抑、冰冷。
窗外天光一点点偏移、下沉,白日的光亮缓缓褪去,阴沉的暮色一点点笼罩整栋小楼。
从午后到黄昏,整整四个小时,武水生一直陷入深度昏迷,毫无动静。
药力强劲霸道,是专门用来控制人口的违禁药剂,足以让一个壮年人昏睡整整一夜,彻底丧失反抗、感知、行动能力。
这四个小时里,远在百里之外的大山村落里,武家老屋依旧平静如常。
武老实依旧每日下地劳作,修补田埂水渠。
咳喘的母亲坐在家门口,一遍遍望着村口的方向,心里惦记着外出的儿子,默默盼着他在外平安顺利,早日挣钱归家。
老两口满心期许、日夜牵挂,以为儿子奔赴的是光明前程。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乖巧懂事、勤恳踏实的儿子,此刻正被他们最信任的熟人囚禁在陌生城市的小黑屋里,人事不省,任人宰割。
他们更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安稳普通的家,彻底碎了。
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等待、无尽的寻找、无尽的思念、无尽的绝望,和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痛。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街巷。
小巷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斑驳地照进幽暗的房间,落在武水生苍白憔悴的脸上。
晚上七点,夜色深沉。
巷口传来两声轻微的汽车鸣笛声,短促、隐晦,是约定好的交接信号。
守在门口的周善福瞬间起身,眼神锐利警觉,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一辆无牌的黑色面包车,静静停在小巷幽暗的阴影里,车身隐匿在黑暗中,不显眼、不惹眼。
来了。
他神色平静,转身走到床边,伸手粗暴地摇晃了几下武水生的身体。
少年依旧昏迷深沉,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周善福不再多费力气,弯腰伸手,一把扛起昏迷的武水生。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高挑,却常年营养不良,体重并不算重。在他常年拐卖人口、身经百战的力气面前,轻飘飘得像一件行李。
他动作熟练、利落、粗暴,没有半分顾忌,扛起人就大步往外走。
下楼、出门、全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旅馆门口的中年女人依旧坐着扇蒲扇,两人对视一眼,依旧没有半句多余对话。
合作多年,心照不宣。
周善福扛着昏迷的武水生,快步穿过幽暗小巷,走到巷口的黑色面包车旁。
车门从里面拉开,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伸出来,快速将武水生拖拽进车厢深处。
车厢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窗帘全部死死拉严,密不透风,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光线与视线。
里面坐着两个面色凶悍、身形壮硕的陌生男人,满脸戾气,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黑暗、作恶多端的人。
这是专门负责转运人口、对接下家的中转贩子。
他们负责接收各地骗子拐来的人口,统一转运、分拣、加价倒卖,输送到全国各地的黑作坊、黑工地、偏远禁锢山村、非法奴役场所。
在他们眼里,人从来不是人,只是分三六九等、明码标价的货物。
男孩、女孩、年轻、健壮、老实、听话,各有各的行情,各有各的去处。
像武水生这样十六岁、干净健壮、无依无靠、性格温顺的少年,是黑市最抢手的货。
大多会被卖到深山极偏、交通闭塞、律法难及的封闭村落,卖给终生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或是卖到与世隔绝的黑矿山、黑作坊,终生奴役,不见天日,永世不得脱身。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落锁卡死,彻底封死了所有光亮与出路。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救赎。
周善福站在车外,探进头,低声和车内的人快速对账、确认尾款。
几句简单的交谈,一笔肮脏的交易彻底敲定。
现金到手,厚厚一沓钞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善福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笑意,满心都是得逞的快意,没有半分愧疚。
他随口丢下一句冷漠的话:“性子温顺,听话好管,没脾气、不反抗、没背景,随便拿捏,放心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定死了武水生一辈子的命运。
自此,两清。
从此,这个十六岁的山里少年,再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苦难,都将由武水生一人独自承受,终生背负。
面包车发动机低沉轰鸣,车身微微震动,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之中,朝着城市外围的荒僻山路驶去。
夜色漆黑,前路茫茫。
车厢内部漆黑如墨,密不透风,闷热、窒息、压抑。
武水生被随意扔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滚动、磕碰。
头部一次次撞击车厢铁皮,磕碰出阵阵剧痛,可他始终深陷深度昏迷,毫无知觉。
偶尔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这个鲜活的生命,尚且苟延残喘。
两个凶悍的贩子坐在一旁,漠然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少年,随口闲聊,语气麻木又冰冷。
“这苗子品相真不错,干净、年轻、结实,这次上家货的质量可以。”
“温顺得很,山里出来的老实孩子,最好控制,比那些油滑叛逆的城里孩子值钱多了。”
“送到西山那边的村落,早就有人预定了,价格早就抬好了,稳赚。”
“这种孩子,家里穷、路远、没本事找人,拐了也就拐了,一辈子没人找得到,稳得很。”
字字句句,残忍刺骨。
他们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车轮滚滚,一路向西。
驶离繁华市区,穿过城郊村镇,驶入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
路灯、人烟、灯火、村落,尽数消失。
窗外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山林,层层叠叠的黑影压在大地上,阴森、荒凉、死寂。
山路崎岖颠簸,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方,不见尽头,不见人烟。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更深。
月黑风高,山林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彻底停歇,整片天地死寂得可怕。
强效的药剂缓缓褪去,昏迷的药效渐渐消散。
剧烈的头痛、浑身的酸痛、骨头被磕碰的钝痛,一点点将武水生从无边黑暗的混沌中拉扯出来。
他的意识一点点复苏、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窒息般的黑暗,和刺骨的恐惧。
眼皮沉重无比,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
漆黑。
无边无际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亮、没有人、没有熟悉的一切。
只有颠簸晃动的车厢,冰冷坚硬的铁皮,混杂着汽油味、汗臭味、烟味的浑浊空气。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酸痛炸裂,脑袋剧痛欲裂,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残存的记忆瞬间汹涌回笼。
晒谷坪的相遇、温和的许诺、高薪的骗局、温热的水杯、骤然的眩晕、周善福狰狞冰冷的嘴脸、那句残忍无情的“各取所需”……
所有的画面,清晰、狰狞、刺骨,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碾压他的灵魂。
武水生瞬间彻底清醒。
清醒之后,是铺天盖地、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没有立刻哭喊,没有立刻挣扎。
十六岁的少年,在极致的恐惧与崩溃之下,第一反应是僵硬、呆滞、死寂。
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冻结,心脏剧烈抽搐、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骗了。
被最信任的熟人骗了。
被从小认识、沾亲带故、人人夸赞的好人,亲手卖掉了。
他离开了疼爱自己的父母,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家乡,落入了全然陌生、全然黑暗的地狱。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无人可依、无人可救、无人知晓。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悔恨,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眼泪无声无息地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碎裂成冰凉的水渍。
他死死咬着牙,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车厢里还有陌生人,还有恶人。
他怕、他慌、他恐惧、他无助。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无声痛哭,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想家。
想破旧却安稳的老屋,想起操劳半生的父母,想熟悉的青山稻田,想山里平淡辛苦却无比自由的日子。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再也不能踏实种地、安稳生活、堂堂正正活着了。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知疲倦地驮着一个破碎的少年、一场毁灭的人生,驶向更深、更偏、更黑暗的绝境。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荒山,前路遥遥无期,黑暗没有尽头。
武水生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在无边的黑暗与颠簸之中,彻底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人生真相:
这世间最恶毒的陷阱,从来不是陌生人的刀枪相向。
而是熟人递来的蜜糖,亲友许诺的前程,和你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信任。
人心险恶,熟人最毒。
一夜颠簸,万里沉沦。
属于武水生的十六岁光明人生,在这个漆黑无人的深夜,彻底终结。
往后余生,只剩无边炼狱,暗无天日,岁岁煎熬,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