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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居正抬起头,目光直视武镇天:
“陛下,大乾那边,吴承安此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他在洛阳拖住长公主,暗中调兵北上,一日之内连下五城,数日之内再收四城。”
“此人之谋略,实在不可小觑,如今他手握九城,却按兵不动,反而放出消息要增兵北伐,为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为的就是逼我朝主动求和,他要的,不是打,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要让我朝自己把剩下的七座城池,乖乖交出去。”
曾居正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陛下,若我朝继续顽抗,大乾必然真的大举进攻。”
“届时,那七座城池同样保不住,而我朝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更多的将士伤亡,更多的粮草消耗,更多的民怨沸腾。”
“与其如此,不如趁现在,主动议和,至少还能争取一些有利的条款。”
他说完,深深一揖,退后半步,与钱益谦并肩而立。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但那沉寂很快被打破——不是被声音,而是被动作。
一名官员迈步出列,站在曾居正和钱益谦身后。
又一名。
再一名。
一个接一个,文武大臣纷纷出列。
文官队列中,那些平日里与曾居正意见相左的官员,此刻默默站到了他身后。
武将队列中,那些曾经叫嚣着要继续打下去的将领,此刻也低着头,站了出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殿中央已经黑压压站了数十人,占据了朝堂的大半。
他们垂首而立,一言不发,却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议和。
他们选择了议和。
御阶之上,武镇天望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愤怒,失望,无奈,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认命。
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的手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
那声音沙哑而干涩,仿佛不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的:
“你们……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无人应答。只有那些垂首而立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那里,用无声表达着自己的立场。
武镇天闭上眼,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认命。
他松开扶手,缓缓坐回御座。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退朝。”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群臣鱼贯退出大殿。
那脚步声很轻,却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武镇天心上。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片死灰般的内心。
御书房外,夕阳的余晖将朱红的廊柱染成暗沉的血色。
曾居正和钱益谦并肩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凝重。
从金銮殿出来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往御书房而来。
谁也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陛下虽然退了朝,但议和之事,终究要陛下亲口答应才算数。
而要让陛下亲口说出“同意”二字,他们还需要再劝,再谏,再用那些早已说过无数遍的道理,去敲开那道紧闭的心门。
曾居正抬起手,准备敲门。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
做了几十年官,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手劝陛下割地求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门开了。
武镇天站在门口。
他换下了朝服,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发丝有些凌乱。
那张曾经丰神俊朗的脸,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而憔悴。
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
曾居正的手僵在半空。
钱益谦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行礼,却被武镇天抬手制止。
武镇天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方才在金銮殿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枯槁的平静。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两人耳中:
“朕知道了。”
曾居正和钱益谦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
武镇天继续道:“你们要说什么,朕都知道,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望向远处那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朕答应了。”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曾居正和钱益谦心头。
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答应了。
陛下,答应了。
放弃那七座城池,答应大乾的要求,用割地赔款,换一个体面的和平。
曾居正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陛下圣明…,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陛下英明?可这明明是割地求和,是丧权辱国,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帝王都不愿接受的屈辱。
说陛下忍辱负重?可这屈辱,太重了,重得让人抬不起头。
钱益谦也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他知道,陛下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的空虚,比任何人都明白继续打下去的后果。
可他也知道,这份明白,是建立在陛下的痛苦之上的。
武镇天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与凄凉。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哭什么?是朕答应割地,又不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