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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南故地在舆图的南端，被朱砂圈了一个大圈，旁边用小字注着“古日南郡，今为京族所占”。
刘备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山脉移动，从龙编往南，要翻过三座大山：
“第一座叫雾隐山，山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
第二座叫毒瘴岭，岭上瘴气弥漫，当地人说是“飞鸟过岭，十死一生”；
第三座叫断魂崖，崖下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栈道可通。
过了三山，还要渡两条大河。
一条叫黑水河，河水浑浊如墨，河面宽达百丈；
一条叫响水河，河水湍急，声响如雷。最后才能进入日南平原。”
潘濬点头，他习惯性地捋着胡须：
“只是京族野人凶悍，善用毒箭，又熟悉地形，咱们的兵马又久在北地，对南边不熟。
且我听闻那些野人善于把毒箭浸在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树汁里，中箭者三步之内必死。”
刘备皱了皱眉，手指点在雾隐山上：“所以要找向导。”
邹氏族老插嘴，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
“老朽族中有几个老猎户，年轻时去过日南，认得路。
其中一个叫邹大的，还在日南待过三年，会说京族话。”
刘备喜道：“好！请族老明日就让他们来见我。”
正说着，张飞浑身酒气闯进来，一屁股坐在刘备旁边，压得草席吱呀一声。他手里还拎着半壶酒，走路摇摇晃晃的，显然又喝了不少。
“大哥，俺想好了，南下打野人，俺带三千人做先锋！”
刘备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带五万？”
张飞挠头，嘿嘿一笑：
“五万太多，走得慢。
三千精兵，轻装疾进，打他个措手不及！
俺老张打头阵，保证把那些野人杀得片甲不留！”
关羽在旁冷声道：
“三千人深入瘴气之地，若遇伏兵，你连骨头都收不回来。
那雾隐山里，毒蛇猛兽遍地都是，你三千人进去，能出来一千就算好的。”
张飞瞪眼：“二哥你别小看人！俺老张在涿郡杀猪，一刀一个，从没失过手！那些野人再凶，还能比猪厉害？”
关羽淡淡道：“杀猪跟打仗一样？”
张飞被他噎住，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那你说带多少？”
关羽沉吟片刻，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一万，分三路，你带中路五千，左右各两千五，互为犄角，遇敌可互相救援。
前军探路，后军押粮，中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张飞想了想，拍腿：“行！听二哥的！”
刘备看着两个兄弟，心中稍定。
他转头对潘濬说：
“明日开始，征调民夫，修筑北面关隘。
从龙编到九真，沿山势筑十二座烽燧，每座烽燧驻兵五十，遇敌举火为号。”
潘濬领命，又补充道：“烽燧之间要留传令兵，快马加鞭，一日一夜可传遍全线。”
刘备点头，又道：
“还有一件事，请潘公替我在交州十八姓中张榜，招纳贤才。
不论出身，不论贵贱，只要有本事，刘备一概重用。”
潘濬犹豫了一下，捋着胡须道：“主公，交州本地士人向来被北方士族看不起，若骤然提拔，恐怕……”
刘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极坚定：
“我刘备用人，只看才能，不看门第。周预能用寒门，我为何不能用？
当年光武帝起兵，用的也不全是豪门子弟。
传令下去，交州十八姓子弟，有才学者，一律量才录用！”
潘濬动容，深深一揖：“主公如此胸襟，潘某替交州士人谢过！”
邹氏族老也站起身来，颤巍巍地拱手：
“老朽活了七十岁，见过刘表、孙策、曹操，没一个像主公这样看得起南方士人的。
老朽明日就把族中子弟都叫来，任凭主公挑选。”
刘备连忙扶住他：“族老言重了。”
酒宴散时，已是后半夜。
士卒们三三两两回营，有的喝得走不动，被同伴架着拖回去；有的边走边唱，歌声在夜风里飘得老远。
棚中只剩几个值夜的卫士，靠着柱子打瞌睡。
蜡烛已经燃尽了两支，只剩最后一支还在风中摇曳，烛泪顺着竹台流下来，凝成一小堆白色的蜡块。
刘备独自走到舆图前，重新点了一支蜡烛。
烛火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他盯着舆图上那片朱砂圈出的日南故地，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从龙编到日南，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大河，穿过数百里瘴气密林。
路不好走。
可再不好走，也比北上打周预强。
周预如今坐拥九州，兵精粮足，手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他刘备这点人马，北上就是送死。
南下虽然苦，虽然险，可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拿下日南，就有了粮仓，有了纵深，到时候招兵买马、积蓄力量，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他正在出神，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甘夫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披风，头发松松挽着，脸色还是苍白的。
那青色披风，洗得发了白，下摆处还有一块补丁，是她自己用同色的布缝的，针脚细密。
“主公，吃点东西。”她把粥放在案上。
粥是白粥，里面放了几片瘦肉和姜丝，熬得烂烂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烛光中像一缕白烟。
刘备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你怎么起来了？身子不好，该歇着。”
甘夫人笑了笑：“主公不也没歇？”
她看了一眼舆图，轻声道：“主公要南下？”
刘备点头。
甘夫人沉默片刻，忽然说：“主公，妾身有一事。”
刘备看她：“你说。”
甘夫人咬了咬嘴唇，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几道细纹。
她才三十出头，可这些年颠沛流离，已经老得像四十岁的人了。
“妾身知道，主公娶十八房，是为了子嗣。妾身……妾身怕是生不出来了。”
刘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主公听我说完。”甘夫人声音很轻，却很稳：“若妹妹也生不出儿子，主公打算怎么办？”
刘备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