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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娶十八房，是因为简雍说“广纳妾室，多生子嗣”，是因为他觉得只要女人够多，总能生出儿子。
可万一呢？
万一生不出来呢？
他刘备一生戎马，身上旧伤老病无数，还能活几年？
到时候膝下无子，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基业，岂不是又要散掉？
甘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妾身听说，云长有个儿子叫关平，翼德也有儿子叫张苞。主公若真无子，何不……”
刘备猛地抬头：“你想让我过继？”
甘夫人点头：“过继兄弟之子，总比……总比断了香火强。”
她顿了顿，又道：
“关平那孩子，妾身见过，今年十二岁了，生得眉清目秀，又懂事，又知礼。
上次他随云长来后帐送东西，见了妾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婶娘’。
那声音，脆生生的，妾身听了，心里头……”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绞着披风的带子。
刘备沉默良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一个灯花，火苗猛地一缩，又蹿起来。
他伸手握住甘夫人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他的手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若真有那一天，”刘备声音有些哑：
“就过继云长的儿子罢。关平那孩子，我见过，有骨气。”
甘夫人笑了笑，把手抽回来：“粥要凉了，快喝。”
刘备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把碗放下，看着甘夫人：“你也去歇着。”
甘夫人摇头：“妾身再坐一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舆图前，烛火映着两张疲惫的脸。
棚外，海风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龙编城的鸡叫了第一声，清亮而悠长，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分明。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甘夫人靠着刘备的肩，不知不觉睡着了。
刘备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他
低头看着她花白的鬓角，想起当年在徐州，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帐中，盖头揭开时，露出一张羞红的脸。
一晃七八年，红颜变成了黄脸婆，可她还是那个甘家姑娘，还是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嫁给他、跟着他四处漂泊的女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她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天边那线鱼肚白渐渐扩大，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远处传来士卒们起床的号角声，呜呜的，低沉而有力。棚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开始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刘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他看了一眼舆图上那片朱砂圈出的日南故地，目光落在最南端的一个小点上。那点旁边注着两个字：象林。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小点上，轻轻敲了敲。
“就从这里开始。”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舆图听，说给这空荡荡的棚子听，说给这刚刚开始的、崭新的一天听。
……
成都州牧府，后花园。
三百口大缸一字排开，缸里养着刚从都江堰深山运来的活鲤。
益州牧刘璋身着华丽锦袍，卷着袖子，亲自往缸里撒盐。
“盐要三撒三停，鱼吐净了泥，肉质才紧。”
他扭头大声对身后二十多个厨子呵斥。
“今日这宴，谁要是搞砸了，自己跳进岷江喂鱼。”
厨子们齐刷刷跪下。
“主公放心！”
刘璋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东廊走去。
东廊下挂着一百二十盏蜀锦宫灯，每一盏都由四个绣娘连夜赶制。
“歪了，歪了！”
刘璋瞪着眼指着第三盏灯。
“左边再高半寸。”
绣娘赶紧搬来垫脚石。
刘璋又往西廊走。
西廊摆了三十六张案几，每一张都是上等檀木。
案上放着漆器耳杯、鎏金勺、青瓷碟。
“这碟子不行。”
刘璋拿起一只青瓷碟，对着日光看，啪的摔在地上。
“有气泡，换。”
管事满头大汗。
“主公，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那就换第四批。”
刘璋一脚踢翻地上盛满青瓷的竹筐。
“卧龙先生是什么人？
那是连大反贼周预都求而不得的大才。
他来我益州避难，是天赐良机。本公若能用他，何愁益州不保？”
他说着，又往厨房方向喊。
“那道开水白菜，吊汤用了多少只鸡？”
厨房里传来回答。
“回主公，三十六只。”
“再加十八只。”
刘璋一挥手。
“要浓而不腻，清而不寡。卧龙先生若是皱一下眉头，你们自己看着办。”
整个州牧府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这时，一员大将快步走来。
“主公！”
刘璋回头。
“何事？”
“张任将军派末将来报，我军已抵达剑阁关。”
刘璋眉头一皱。
“怎么才到剑阁？从成都到剑阁，爬也爬到了！”
那大将低头。
“沿途栈道年久失修，粮车翻了三辆，耽误了行程。”
刘璋一脚踢翻旁边的竹筐。
“废物！”
他指着那大将鼻子。
“你立刻骑快马去追张任，告诉他，三日内必须抵达和汉中张鲁约定的会盟地点！
要是耽误了出兵讨伐黄巾贼周预的大事，让他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
大将转身就跑。
刘璋喘着粗气，又回头对管事说。
“继续，灯再亮些，案几再擦三遍。”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主公，卧龙先生什么时候到？”
“探子来报，已过绵竹。”
刘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快到了，快到了，等他来了，本公要亲自为他斟酒。”
他搓了搓手，又往厨房走。
“那道樟茶鸭子，熏够时辰没有？”
厨房里传来战战兢兢的回答。
“回主公，还差半炷香。”
“那就再熏半炷香。”
刘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若肯辅佐本公，本公愿与你共分益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