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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众站在魏昶君身后，看着这个名字，想到历史中的记载，昔日红袍破京师，青石子总长伪装成锦衣卫进宫，抢先一步把他控制住，后来他被送到落石村劳动，在村里种了几十年的地，直到前些年死了，就埋在这里。
魏昶君蹲了下去，用手拨了拨坟前几片枯叶。
“崇祯，当皇帝十七年，没有一天喘过气来。”
“但他不是一个决策失误就败的，而是许多问题和他每一次的失误累加，才让整个大明迅速衰败。”
“崇祯接的是天启的烂摊子，天启在位七年，魏忠贤专权，朝堂阉党一手遮天，辽东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天启一死，把皇位留给没人教过怎么当皇帝的崇祯，满朝上下还偏偏没有一个人能信。”
“他上台第一件事就是铲除魏忠贤，这件事也算做得干净利落，既不拖泥带水也没有酿成大乱，十六七岁有这种手腕，他并不昏庸。”
“但正是因为没人教他怎么当皇帝，所以他没看明白阉党出问题，上来的就是东林党。”
“阉党捞银子，但他只捞官吏的银子，他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他比所有人都更维护皇帝，毕竟皇帝式他权力的来源。”
“东林党不一样，他们捞钱比阉党狠多了，手伸到百姓身上还不够，连军中都敢捞，这才是后来明军迅速腐朽的原因。”
“崇祯过了好几年才看清朝廷里没有哪个派系是真心为他朱家天下的，所以他开始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当年要不是他抱着这个心态，想要扶持一个听话可信的孤臣，三府总督确实也轮不到我来做，咱们红袍想要迅速积累割据，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只信自己，可一个人肯定是管不了偌大王朝的，他说自己宵衣旰食都是真的，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批阅奏章，熬到深夜，十余年如一日。”
“衣服破了打补丁，后宫开支一减再减。”
“真要论起勤来，怕是能比肩昔日大明那位太祖朱元璋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只信自己，在位这些年，换了数十个内阁大学士，首辅换了十余，七卿换了十几轮，大臣上来最多能做几个月，不是被他换掉，就是被他下狱砍头。”
“当时崇祯年的朝堂没人敢拿主意，拿了主意办成了，他说你专权，办砸了，他说你误国。”
陈为众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老里长站在故人面前回忆，他似乎永远这么客观公正的评价曾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保庵录，还是陈铁唳，亦或是今日的崇祯。
如今老里长既没有说历史上周期循环的土地兼并，也没说所谓的党争，似乎只是和寻常老友谈论当初他遇到过的最艰难的处境。
“当时崇祯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恶性循环。”
“如果崇祯年的朝廷有钱，至少还能在小冰河时期再稳下二三十年，但偏偏他没有。”
“大明朝廷当时打辽东要钱，赈灾要钱，平定流寇也要钱，甚至养着宗室也要钱，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的钱都在宗室和缙绅手里，不能收，没钱就无法赈灾和抵御外敌，不能赈灾流民就越来越多，流寇也越来越多，逃兵溃卒也越来越多，席卷到一处。”
“所以当时崇祯是陷入了越穷越麻烦的境地。”
魏昶君说到这，神色恍惚，似乎又想到了数十年前的天下，那等世道当真是烂透了。
“虽然崇祯当时还有兵马，甚至也能调动兵马，但也是因为穷，所以这些兵马和流寇也没什么区别。”
“红袍发家的时候，见过许多地方的兵马，好一点的还能穿破旧漏风的战袄，最穷的兵刃都生锈了，打那些拿锄头的流寇都打不过，一个个瘦的和麻秆一样，朝廷不养他们也就算了，关键是朝廷连让他们正常活着的能力都已经没有了。”
“明朝的军制叫卫所制，兵马平日种田，战时打仗。”
“到了明末，卫所早就烂了，军户的土地被将领占了，军户逃亡，朝廷只能募兵，可募兵也要钱，有钱才有兵，有饷才有战力，而朝廷正好穷的不行。”
“关外有大清，关内有流寇，崇祯想两面都堵，可兵力和饷银不够，他只能腹背受敌，吃了大亏。”
“他手下也不是没有能人，袁崇焕，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其实都能大用，可袁崇焕被他杀了，卢象升被主和派的杨嗣昌掣肘，他用人必疑，到最后身边确实没有可用之人。”
“终究是太急了。”
魏昶君看着那块看起来朴素寻常的墓碑，像是回到许多年前和朱由检坐在农家院子里商谈的时候一样。
“他一生困在宫墙里，不知道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以至于他以为京里节衣缩食，勤政刻苦，这样就能改变天下，可他看不见他手下的官吏一边对他叩头，一边疯狂从百姓身上敛财。”
“他看天下看到的永远只是奏章和塘报。”
此刻，陈为众听着，也在看着那块墓碑，他总觉得有些叹息。
朱由检把什么都压在自己身上，到最后什么也没扛起来。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些年自己也是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好在这个世道不是皇帝的世道，不需要任何人一言而决。
此刻魏昶君话音落下，也沉默的看着这个寻常的小坟。
这次带着陈为众来，算是看故人，也算是给陈为众休息片刻。
良久，魏昶君才终于开口。
“他这一辈子，困在江山里出不来，我没佩服过他，但他也确实不容易。”
“换成我坐在崇祯年的椅子上面对那一堆烂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比他好。”
“所以这世上，皇帝这个活儿，本来就不该有人干。”
墓碑上没写什么大明皇帝，祖宗庙号之类的，写了个朱由检的名字，陪葬的也只有一本书。
这是朱由检自己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