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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停了。
海狼船熄了灯,从深湾里滑出来,贴着水面,往暗潮水道去。
船板上,佘青蹲在船头指路,秦无夜立在桅杆下。
阿绢已经下了海,贴着船底跟着游。
“暗潮还有半个时辰。“佘青压低声音,“水道的骨灯阵,在中间那段。水雷得卡着暗潮最急的那一刻——早了,潮头没起来,炸不动阵底;晚了,阵响了,方圆十里都听得见。“
秦无夜“嗯“了一声。
船在离水道三里外停了,抛了锚。
海面上黑漆漆一片,远处罗煞群岛的灯火隔着几里地,忽明忽灭。
月亮被云遮了。
阿绢从船尾冒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暗潮来了。“
她话音刚落,海面开始动了。
先是船底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床底下翻身,接着海水一层一层往上拱,浪头从水道那头压过来,越涌越高,越涌越急。
整个海面像被人攥住,猛地往里一抽,又轰地吐出来。
暗潮。
“就是现在!“佘青低喝。
秦无夜抬手,掌心里三团黑气凝成水雷大小,顺着浪头甩出去。
水雷贴着水面冲进水道,一头扎进暗潮最急的浪窝里,沉下去。
轰。
一声闷响从水底传来,水面上鼓起一个包。
骨灯阵的阵底被炸松,那片水道里的黑气晃了一瞬,又合拢。
“走!“佘青说。
海狼船趁着阵气晃开的当口,贴着水道边缘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船底擦着阵气的边沿过去,佘青攥着船舷的手紧绷,说不紧张是假的。
直到船头钻出水道,他才松了一口长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水道尽头,就是总坛后港。
后港泊着十几条骨舟,船头挂着惨白的骨灯,灯火在水面上晃。
岸上没有人——只有六头骨傀,贴着码头站着,白森森的骨架在灯下泛着冷光。
佘青的呼吸一紧:“那是坛里的巡夜骨傀,灵圣之下,沾着就死——“
话没说完,秦无夜已经动了。
魂息领域铺开。
无声无息,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秦无夜脚下漫出去,罩住整个后港。
六头骨傀的动作同时一顿,眼窝里的幽火晃了晃,一点一点暗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六头骨傀先后栽进海里,水花一砸,海面就平了。
佘青看得头皮发麻。
他在阴骨教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副教主杀人,见过大祭司出手,从来没见过杀人杀得这么安静的——连一声响都没有,六头巡夜骨傀,就这么没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骨傀这东西,骨头架子再硬,也是靠里头封着的魂魄精魄撑着。
前辈的魂息领域直接灭的是里头的魂——魂一散,再硬的骨架,也就是一堆死物。
“看船。“秦无夜丢下一句,一步掠上栈道。
他贴着后港的阴影,身形几乎融进夜色里,眨眼工夫就摸到栈道尽头。
码头的库房、箭楼、骨舟上的岗哨,他在几息之间看了个遍,正要转身回去——
脚下忽然一顿。
板缝里,一根细如蛛丝的骨线绷得笔直,一头拴着栈道,另一头顺着柱子,一路连进后港深处那盏骨灯。
他踩中的那块板子,牵动了这根线。
骨灯芯上那点幽火猛地一跳。
炸了。
一缕青烟直冲夜空,在半空炸成一团惨白的火光。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沿着后港的水道,一盏接一盏炸上去,直扑总坛。
佘青在船上看见,脸色惨白:“骨线!那是骨线!我走的时候,栈道上还没有这东西——“
他话没说完,总坛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咚——咚——
三长一短。
全坛集结。
总坛方向,几道强横的气息腾空而起,隔着几里地,压得海面都低了一截。
佘青的牙都在打颤:“护法都出来了……厉前辈,快走——“
“走什么。“秦无夜说,“藏不住,就不藏了。“
他一步踏出,站在海面上。
两道气息已经压到近前。
两个护法一前一后,落在水寨残墙上,一身骨甲,脸上扣着白骨面具,居高临下看着海面上的人。
“哪来的狂徒,敢闯我阴骨教总坛!“当先那个护法厉喝。
秦无夜立在船头,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那护法心里一突,嘴上却不饶人,掌中骨刀一横,化作一道白光劈过来。
刀光飞出三丈,像是劈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寸一寸慢下来,最后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两个护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秦无夜抬手,指尖在那道刀光上轻轻一弹。
骨刀“咔“地碎了,碎屑顺着原路反砸回去,把水寨残墙崩出一个豁口,两个护法齐齐倒退,落到墙根下。
“叫你们教主出来。“秦无夜说。
两个护法脸色铁青,谁也没敢再上前。
秦无夜也没管他们,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海水。
海水一寸一寸静了下来,像是认出了他。
潮汐之力顺着他的心神,一圈一圈漫出去,漫过海面,漫进海底,直到整片海都成了他的耳目。
海底深处,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回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海里,听到了召唤,正在往上浮。
水面上开始冒泡,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整片海都沸腾了。
水下,阿绢贴着海床,领着一群海蟒绕到总坛侧翼。
她抬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片黑压压的兽影,心里又惊又叹——她在这片海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能让整片海听他的话。
她忽然想起潮汐之心。
厉道友在幽涡礁该不会真得到它了吧?
几十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里,一头头海兽钻出海面——巨鲨、章鱼、海蟒,大的小的,数不清多少头,在秦无夜脚下聚成一片,黑压压地遮住了半边海面。
为首一头巨鲸,脊背浮出海面,宽得能跑马,光是背鳍带起的浪,就掀翻了后港一条骨舟。
远处,总坛的骨钟还在响。
巨鲸一马当先,撞上总坛外围的水寨,木桩、骨旗、箭楼,哗啦啦碎了一地,身后的兽潮跟着涌上来,顺着秦无夜的方向,漫向总坛。
秦无夜立在浪尖上,抬手。
兽潮像得了令,轰然散开,绕向总坛两侧。
中间空出来的海面上,海水往下陷,像是海底漏了。
“还给你们。“秦无夜说。
与此同时,罗煞群岛外围,虾尾岛方向,几十条小船从暗影里划出来,船头上站着的人影,举着刀,朝着总坛的方向,齐声喊:
“给魔君开路!“
独眼老头站在最前面的船头,独眼里映着总坛方向冲天的火光,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罗刹教的儿郎们——跟老子冲!“
血牙蹲在第二条船上,咽了咽口水,攥着刀的手心全是汗,嘴上却跟着嚎:“冲!冲他娘的!“
独眼老头回头看他,吼了一嗓子:“你别光嚎啊,跟上啊!“
船队冲到外围骨哨跟前,骨哨上的骨卫刚探出头,独眼老头一刀就把哨灯劈了。
骨哨里冲出七八个骨卫,血牙被裹在人堆里,被一个骨卫迎面一刀砍来,他胡乱一挡——那刀“当“地崩飞出去,骨卫整个人被他的灵力震得倒退三步。
血牙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刀,又看看那骨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有修为滴。
“我去!那我还苟着干甚!”
他胆气一下就上来了,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似的,嘴里还嚎:“老子可是鬼泣海的海盗王!老子杀人如麻啊~~~”
海啸从深海里压过来。
数十丈高的水墙,遮天蔽日,朝总坛压下去。
水墙拍进总坛外城的一瞬,半座骨楼塌了,无数骨卫被卷进浪里,惨叫声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总坛方向,无数骨卫从营房里涌出来,举着骨刀骨枪,对着海面上那片黑压压的兽潮,脚步却都在发飘。
坛殿方向,一道人影踏着夜色掠上坛顶,黑袍,手里拄着一根骨幡。
他身后,跟着一道暗紫长裙的身影。
“来者何人?“大祭司的声音隔着几里海面,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秦无夜立在浪尖上,只看着海水。
海面上只有风声,和海兽低沉的嘶鸣。
坛顶,那道暗紫身影立在风里,看着浪尖上的人,看了很久。
眼熟。
她总觉得,那道身影,她在哪里见过。
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