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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砸进外城,半座城都泡进了海里。
罗煞群岛感觉都在跟着晃,方圆百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这一夜的动静,藏不住。
离得近的几座岛,码头人跑马嘶,船桨撞成一团;稍远些的,修士腾空而起,望着总坛方向的火光。
水墙扫过去,骨塔、箭楼、粮仓一样接一样塌进浪里。
水一退,地上铺一层碎骨烂甲。骨卫刚从水里爬起来,下一道浪头又把人拍回去。
坛殿方向,两道身影先后掠出,落在水寨最高的残楼上。
一身骨甲,白骨面具扣脸——阴骨教的两位灵圣护法。
左边那位双臂一按,海底闷响,白骨破开泥沙拱出海面,沿外城筑起一道骨墙,把第二道浪头挡在墙外。
右边那位一甩手,白骨锁链卷住一头冲在最前的巨鲨,往岸上狠狠一带。
骨墙起得急,水头撞上去,白沫溅起十几丈高。
锁链那头,挣扎的力道慢慢软下去。
护法出手,水势一滞。
可海啸一层接一层,骨墙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两侧。
水漫过残墙,往内城灌。
大祭司落到坛顶,骨幡往下一顿,幡面骷髅天魔像的眼窝里,幽绿鬼火忽地大亮。
骨灰簌簌抖落,顺风撒进浪里,沾上每一头海兽。
他再摇骨幡,成千上万根骨矛凭空凝出,顺着骨灰指的方向,扎进兽潮。
海面当场乱套。
被骨灰沾上的海兽,鳞甲先起一层灰斑,灰斑蔓延开,皮肉跟着烂。
大片海兽吃痛翻出白肚,漂在水面。
巨鲨、海蟒、章鱼,一头接一头被钉穿,血水染红半边海。
兽潮压下去,浪头矮了。
海面渐渐平复,只剩满海浮尸。
大祭司拄着骨幡,踏出坛顶,居高临下看着浪尖上的人。
两护法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老夫在总坛几十年,头一回见人纵着海兽打上门来。阁下是何人?“
秦无夜踏一步,从浪尖上升起,停在对面的半空:“我来带个人走。把罗刹交出来。“
大祭司眼皮一跳,重新打量他:“你是罗刹什么人?罗刹教可没你这号人物。”
秦无夜垂下眼皮。
大祭司又问:“难道……你是从天玄大陆来的?“
一个护法冷笑:“管他哪儿来的,敢来总坛撒野,先留下——“
话没说完,秦无夜抬眼。
灵圣九重的气息压过去。
那护法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不肯退。
大祭司抬手按在他肩上:“退下。“
那护法退下去,腿肚子还打颤,面具下的目光死活不肯从秦无夜身上挪开。
他重新眯起眼:“灵圣九重……难怪敢闯我总坛。但罗刹的事,你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试过才知道。“
大祭司的眼神往坛顶飘。
坛顶立着一道暗紫长裙的身影,面纱后一双暗紫眼眸,正盯着半空里那人看。
秦无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一停。
果然是苏诺。
他移开目光。
苏诺看着他,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眼熟。
这人她一定在哪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大祭司骨幡一横:“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我赶时间。“
大祭司骨幡再摇,骨灰顺着风,朝秦无夜飘去。
秦无夜任骨灰飘到跟前。
骨灰在离他三尺的地方齐齐停住。
大祭司瞳孔一缩,骨幡猛地一抖,成千上万根骨矛从幡面冲出来,铺天盖地,朝秦无夜扎下去。
秦无夜抬手,五指张开,朝那漫天的骨矛一抓。
葬骨手。
没有火光,指尖干干净净,就这么一抓。
漫天骨矛像被抽掉骨头,在半空一顿,寸寸发灰,崩成骨粉,顺风撒满城。
大祭司的喝声堵在嗓子里:“你——“
话音未落,脚下坛顶的骨砖开始发灰,连他手里那根骨幡都传出龟裂声。
葬骨之力顺着骨幡一路往上爬。
那幡是他用锁骨一根根拼成的,骨道的东西,撞上葬骨手,跟雪碰着太阳似的,往下塌。
大祭司猛地撒手,骨幡“咔“地断成两截,栽进海里。
满场死寂。
“我说了。“秦无夜收回手,“我赶时间。“
“罗刹关在万骨困仙阵里,九根镇魂钉封门——“大祭司咬着牙,“宗主就在里边,你若进得去,算你本事!“
“巧了。“秦无夜说,“我正要去看看。“
大祭司脸一沉,掐诀,整座总坛的地面嗡地震起来。
骨砖裂开,无数白骨从土里钻出来,往秦无夜脚下涌。
秦无夜低头看一眼:“我这手,为什么叫葬骨手,懂吗?那是专门用来碎你们这种烂骨头的!!“
五指一张。
葬骨手,第二抓。
白骨刚冒头就跟着发灰,崩成一地碎屑。
大祭司的脸白下去。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邪道大能,没见过谁专克骨道的。
“你到底是谁!“
秦无夜看向坛顶。
苏诺看那个五指张开的人,一看许久。
她脚踝的骨铃在风里轻轻响一下。
面纱后,那双暗紫眼眸一寸一寸,钉在那只手上。
葬骨手。
她认得这一招。
荒芜之境的废墟里见过,无数个噩梦里见过,连睡着都能闻见那股令人心悸的腐朽味。
“……你是秦无夜?!“她开口,声量猛地拔高。
大祭司身子一震。
他在天玄大陆跟这小子交过手,虽然一时想不起这葬骨手,但认得这个名字。
“是你!秦无夜——“
秦无夜抬手,往脸上一抹。
千机面被揭下来,随手收进须弥戒里。
海风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清瘦俊朗,一头黑色短发。
大祭司盯着那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诺看着他露出的脸,笑出声,笑得眼眶发红:“秦无夜,还真是你!没想到咱们那么有缘。“
她一步迈出坛顶,悬在半空,裙角猎猎作响,声音发颤:“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想着,怎么让你也尝尝走投无路的滋味。今天,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秦无夜瞥了她一眼:“你让开,我不杀你。“
苏诺的笑僵在脸上,声音冷下来:“不杀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当年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一身修为被废,血脉被废,一个人跪在万千飞云宗同门面前,跪到膝盖都烂了,你也不曾替我说句公道话。“
她猛地抬头:“今天你说不杀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她的话被海风卷走,坛下成千上万骨卫,大气都不敢出。
大祭司看看苏诺,又看看秦无夜,声音又低又沉:“难道……骨渊是死在他手上?“
大祭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
这人,他打不过。
内城最深处,一座白骨塔楼底下,地脉一颤。
塔楼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又沉寂下去。
苏诺盯着秦无夜,一字一句:“秦无夜,今日这此,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她话落,脚踝的骨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秦无夜看着她,开口:“好。“
远处虾尾岛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罗刹教的残余还在外围死磕,血牙的嚎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
这一夜,罗煞群岛的人注定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