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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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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叙——”贺知衍使劲推了他一把。
    严叙醉了,脚步本来就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了鞋柜的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扶着鞋柜站住了,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贺知衍,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贺知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的嘴唇被吻得发红,衣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半,整个人狼狈不堪。但他没有去整理自己,只是看着严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到新闻了。”
    贺知衍的声音很平静,他自己都意外于这份平静。
    严叙愣了一下。
    那点醉意还没有完全散,他反应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把皮鞋脱下来放进鞋柜,换上那双灰色棉拖鞋。
    那双拖鞋和贺知衍脚上这双是同款,当时严叙让人定制的时候说“情侣款”,贺知衍高兴了一整天,穿着它在别墅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步都轻飘飘的。现在两双鞋并排放在鞋柜里,一双沾着外面的灰,一双只有室内的尘。
    “嗯。然后呢?”
    “然后?”贺知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开始有了裂纹,像是冰面被人从底下狠狠地撞了一下,“你问我然后?你订婚了,你有未婚妻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问我和然后什么?”
    严叙直起腰,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贺知衍两个小时前倒的,已经不热了,是刚好能一口喝干的温度。
    他喝完皱了皱眉,今晚喝的全是香槟,现在他的味蕾还在适应普通矿泉水的味道——把杯子放回去,走向楼梯口准备上楼。洗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酒气和香槟味冲掉,然后睡一觉,明天还有两个会议。
    “严叙。”
    严叙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侧过头。
    楼梯间的灯在他头顶亮着,从他的额头往下打,在高耸的眉骨下方投出两片深深的阴影,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部分。
    那张脸上毫无愧疚和慌乱,反而写满了不耐烦——那种被反复纠缠同一个问题、已经不想再回答却不得不停下来应对的不耐烦。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语气平淡。
    “真相。”贺知衍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攥着围裙边缘,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死死地盯着严叙,第一次没有躲闪,“我想知道真相。”
    严叙嗤了一声,又是真相,他妈的一天天哪里来那么多真相,真相不都摆在大荧幕上了吗,他贺知衍到底还想知道什么?
    “真相就是,”严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梯给了他一级台阶的高度,让他本来就高出十三厘米的身高又多了一个台阶的俯角。他的眼神里是三个月来从未变过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家族联姻,逢场作戏而已。你闹什么?”
    贺知衍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个趔趄,差一点就踩空了。
    严叙看着贺知衍晃了晃的身体,心里生出一股烦躁。
    他刚从订婚宴上下来,喝了十几杯香槟,被人拉着拍了上百张合影,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了。
    推开门看到贺知衍的时候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一大半,没想到他贺知衍不知好歹,还拒绝自己。
    他想着拒绝就拒绝了吧,反正今天也累得不行了,现在就想好好洗个澡,把这个假惺惺的夜晚冲干净。
    然后贺知衍又站在这里,和他说“真相”。
    他要真相关于什么?关于他为什么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订婚?他以为贺知衍早就懂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在乎“真相”,所有人只在乎“结果”。
    结果是严家和林家联姻了,结果是股价明天会涨,结果是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而贺知衍应该得到什么?他应该得到一处住的地方,几张不限额度的卡,一块遮住伤疤的表,一个会回来拥抱他,宠信他的男人。这还不够吗?
    他的回答更加显得贺知衍的质问是没事找事的无理取闹。
    一个活生生的人发现自己的爱人另有所属之后的痛苦,在严叙眼里,只是“闹”。就像小孩在地上打着滚要买玩具,大人站在旁边,觉得丢人又好笑。
    是不是他就应该安安静静地接受这一切,继续做那个乖巧的、懂事的、不需要被照顾情绪的宠物,在主人订婚后依然安安稳稳地蹲在玻璃柜里,等着主人偶尔的临幸?是不是他就应该在他结婚的时候帮他打领带,在他有了孩子之后帮忙推婴儿车?
    “逢场作戏……”贺知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唇翕动,声音颤抖得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那你跟我呢?你跟我又是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我只是玩物,是宠物,我们之间连逢场作戏都算不上,就是宠物与主人之间的关系而已,是这样吗?”贺知衍质问道。
    严叙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已预料到的、乏味的表演。
    “你自己知道就好了,我累了,要休息,懒得和你解释!”说着严叙就要往楼上走。
    贺知衍往前走了一步,拦住了他。
     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心脏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你说你给我一个家,这句话是逢场作戏吗?你说我很美,这句话是逢场作戏吗?你说我是你的,这句话也是吗?”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忽然拔高了,崩溃的情绪瞬间涌满心头,如同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三个月来所有的温顺、乖巧、逆来顺受,在这一刻全部被撕碎,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欺骗、被践踏、被当成宠物的活人,不是一件可以无限承受伤害的瓷器。
    “够了。”严叙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够!”贺知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决了堤一样汹涌而下,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从声带上碾过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你什么人!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够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该看到的你都看到了,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你到底还想干嘛?”严叙声音陡然提高,他真是不耐烦到了极点:“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不用你管!”
    严叙没想到贺知衍居然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朝自己叫嚣,还真是给他胆养肥了。
    贺知衍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大声说过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摔过东西,从来没有用这种撕心裂肺的语气喊过他。
    他以为贺知衍是一只剪掉了声带的宠物,没想到这只宠物的声带还在,而且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严叙猛地挥手,那是一个烦躁到极点的动作——想让面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停下来,想让这个不断拔高的分贝立刻归零,想让这个搅乱他睡意的噪音源马上消失。
    但他的力道太大了,酒意让他的动作失去了平日的精准控制,血液里的酒精浓度现在还在往上走——手掌在挥出的过程中擦过了贺知衍的肩膀。
    那个力道不算重。
    但贺知衍站得太久了。腿已经麻得不行,膝盖也都是发软的,身体的重心早就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他整个人被掏空了——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一场没有赢家的对峙上。
    那一掌落在他肩上的瞬间,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断的枯叶,轻飘飘地朝后倒去。
    他跌坐在地板上。
    围裙的系带在摔倒的过程中松开了,那个绣着“贺”字的围裙从他身上滑落,软塌塌地落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像一个被丢弃的、泄了气的身份标识。
    贺知衍就那样坐在地上,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光洁的瓷砖上,摔成更小的水花。每一滴泪砸在地砖上都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啪嗒,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倒计时。
    严叙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贺知衍,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也没想到这只手会做出这个动作。
    严叙今晚喝多了,累了,烦了,面前这个人又说了太多太多他不想听的话。他站在那里,俯视着贺知衍坐在地板上的样子——单薄的肩膀、散落在地上的围裙、滴在瓷砖上的眼泪。
    这画面让他心里某根生锈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沉闷的颤音。他不喜欢这个声音。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家族联姻,逢场作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从西伯利亚吹来的风,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失空做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缓冲,“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你和林婉井水不犯河水,她做她的严太太,你待你的别墅。有什么不好?我对你还不够好?”
    他在重复这句话——“我对你还不够好?”——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更微弱的声音在反问:你对他真的够好吗?他迅速掐灭了那个声音。
    他不能质疑自己。他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他走的所有路都是唯一的,他对所有人的方式都是对方应得的。如果贺知衍觉得不够好,那不是他的问题,是贺知衍的问题。
    贺知衍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原来“好”可以是这样定义的。
    给他房子住,给他衣服穿,给他手表戴,偶尔给他一个吻,然后告诉他“你只是个玩物”,在订了婚之后告诉他“你待你的别墅”。
    告诉他这就是“家”,这就是“好”,这就是你应该感激涕零的全部。
    是,也没错,对于一个宠物而言,这是多好的条件啊!猫猫狗狗都希望有一个温暖的窝,不愁吃穿,还有人每天安抚,有了这些它们就会对你摇尾乞怜,乖乖顺从你的一切。
    可是他贺知衍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觉得这样对我,够好?”贺知衍轻声说,声音闷闷的。
    严叙简直懒得理他。本来就刚喝完酒,整个人累得想马上趴下,一回来就有人拉着他叭叭叭,简直烦死了。
    严叙没再回答,转身就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稳重而从容,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不值得他再多费口舌。
    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他还是犹豫着停了一下。
    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小孩,看着他这么崩溃,多少还是有些过于残忍了,程宇知道了又要一顿叭叭叭,严叙已经够烦了,不想再听更多毫无意义的废话了。
    他的心底浮起三个月前坐在钢琴前弹舒曼的贺知衍的脸,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眼睛里全是光,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都是真的。
    “别想太多。安心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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