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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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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的“歉意”,一种疲惫的、像是施舍的安抚。一个主人在训斥完不听话的宠物之后,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别闹得太过分,弄得大家都麻烦。
    然后他继续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贺知衍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穿着定制的家居服,手腕上戴着高档手表,脚上是和太子爷同款的棉拖鞋。他拥有一个孤儿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物质生活。
    可他一无所有。
    他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有点疼,大概是摔下去的时候磕到了。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已经有了一小块红色的印迹。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三个月的记忆从脑海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慈善晚宴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服力院门口那一束白山茶。深夜床头那一盅皮蛋瘦肉粥。心口上那枚深紫色的吻痕。耳边那句低哑的“你是我的了”。每一张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他不敢相信那是假的。
    可它们就是假的。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没开,但窗外的泳池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摇曳的水纹光影,如同一面永远在晃动、永远不安稳的镜子。
    水光倒映在天花板上,把整个客厅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水族箱——他住在里面,被幽蓝色的光包围,被透明的玻璃隔绝,游不出去。
    “贺知衍,你不是宠物,你不是宠物,你不是宠物。”
    他站起来,走向落地窗。每走一步,膝盖上的淤伤就在裤腿的摩擦下发出极轻微的酸胀感,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山脚下那个模糊的、看不见的方向。
    那里有一家服力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张掉了漆的长椅。还有一面爬山虎覆盖的墙,墙上的藤蔓每年秋天会从绿色变成红色再变成褐色。
    二楼最尽头的那个房间里住着李院长,她的书桌上永远堆满了文件和孩子们的手工作品,抽屉里放着一盒过期的润喉糖,因为他每次去她办公室她都会给他一颗。
    楼下的食堂里有一盆炒糊了的土豆丝,孩子们排着队等着贺知衍给他们分早饭,贺知衍每次都会偷偷在最小的那个孩子的碗底多埋半勺糖。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很快也灭了。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识相。”
    “也许,我是应该要识相些早点离开,别再赖着不走了。不然等人家妻子住进来了,多尴尬啊?多不像话?”
    “可是我能去哪里呢?再回服力院住吗?那里还有自己容身的地方吗?我那间宿舍还没退,但三个月没住,床板上大概已经积了一层灰。孩子们会问:知衍哥哥你回来啦?你为什么不住大房子了?李院长呢?我要怎么面对李院长?”
    “不,不应该再回服力院了。天地广阔,也许是自己的视野太过狭窄,才会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应该去别的地方。去看看服力院以外的世界,应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贺知衍的地方,或者去一个没有人把他当成宠物的城市。”
    窗外,夜色如墨。
    严叙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贺知衍。
    贺知衍,贺知衍,还是贺知衍。一闭上眼睛贺知衍就在他的大脑里不停地出现。
    他翻了个身,想努力把有关于贺知衍的想法全都压进枕头里,可是毫无作用,贺知衍还是在他脑袋里。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服力院,李院长还没有睡。她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今天的晚报。头版头条上印着一张巨大的照片——严叙和林婉并肩而立,标题是“严林两家联姻:千亿商业帝国的强强联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看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然后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叹息的呼吸。
    贺知衍那孩子还住在山顶的别墅里呢,应该受了不少委屈吧,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好不好也不知道报个平安,真是不让人省心。
    想着想着,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滑下来的泪珠,严叙是她搭上整个服力院也惹不起的人,所以自从贺知衍离开的那天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祈祷贺知衍在严叙那里能够成为例外,能够获得他心心念念的家,上天能够保佑这孩子好好的!
    第7章第一次逃跑
    他花了好几天思考,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离开。或者说,他花了好几天才把自己的心碾成粉末,又用那些粉末和着眼泪捏成了一个决心的形状。
    这几天里严叙依旧是老样子。早出晚归,偶尔不归,偶尔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回来,偶尔丢给他一件新衣服或一盒新甜品。
    贺知衍照常做饭、浇花、等门,安静得没有任何异常。他把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严叙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挂在衣帽间,冰箱里的食材按保质期排列,连浴室里的毛巾都叠成同样的角度。
    这些天里,严叙每天不管多晚,不管身上带着多少外面的气息,推开门看到贺知衍,第一件事永远是把他拉进怀里。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酒气,或者别的什么若有若无的香水尾调,手也不闲着,从衣摆底下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往上滑,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和毫不收敛的索取。
    贺知衍不再推他了。
    他让自己安静地站着,任由严叙的嘴唇从嘴角滑到脖颈,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
    他会配合地微微仰起头,露出更多的颈线,会在严叙把他往卧室带的时候跟着走,会在被按进床垫里的时候用手臂环住严叙的脊背——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在做一套排练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完全学会的舞蹈动作,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自然的流畅。
    他不够投入,但至少不再反抗了。这对严叙来说就够了。
    有那么一两次,严叙在结束之后撑着手臂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上。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干的湿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严叙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眼尾,没有问,翻身睡了。
    贺知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均匀绵长,然后轻轻坐起来,把被扯皱的床单一点一点地抚平,把自己蜷成一团的那半边被子重新叠好。
    严叙注意到了这种安静。
    他把这一切理解为“想通了”。
    严叙对此很满意。省心。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不需要他花时间哄、不需要他费心思安抚、会自动消化所有不满的伴侣。如果“伴侣”这个词太过正式,那就换一个——“存在”。一个安静的存在。
    他不知道,一个人真正决定要走的时候,表面反而是最平静的。因为所有的波澜都已经被压在了水面之下,压成了一道沉默的、即将崩裂的暗涌。
    贺知衍在等一个时机,这个时机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三的晚上,严叙没有回来,只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出差。”
    贺知衍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小的、即将熄灭的星星。然后他回了一个“好”字。
    这是他这三个月里回复严叙字数最少的一次。
    他想,严叙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个变化。
    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严叙没有回复。
    那天夜里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小背包。
    他往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那本旧琴谱——名片还在夹层里,和一个小小的储蓄罐。储蓄罐是陶土做的,外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上面的颜料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土色。
    这是李院长带他去镇上赶集时买的。里面全是他之前攒下的钱,平时塞在衣柜最深处,从来没动过。他想了想,把储蓄罐也塞进了背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左手腕上,严叙送的红绳还在。白玉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金珠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
    他伸手去碰那个结扣,指尖刚触到丝线的纹路,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丝线还是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温度,像一个活物贴在他的皮肤上。
    三秒后他又伸出手。
    又缩回来。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找了一条薄得像蝉翼一样的毛巾,把自己的左手腕缠了好几圈。毛巾的厚度刚好能让红绳不露出来,又能让他感觉不到它贴着皮肤的温度。
    他告诉自己,不摘是因为等走远了再摘,现在没时间。
    但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拙劣到他自己都不信。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严叙送的那块手表,表盘朝上,棕色的皮表带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拿起手表,想往背包里塞,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这是严叙送给他的补偿。对“云端”会所那次羞辱的补偿,对那句“我的宠物”的封口费。
    戴着它,就等于接受了这笔交易——默认了伤害可以被物质抵消,默认了他贺知衍的尊严有一个明确的价格。
    他把手表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想要写点什么。笔拿起来,在纸上悬了好久——他有太多话想说,三个月来所有咽下去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想在这一张纸上全部倾泻出来。
    但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像退潮一样退了回去。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我走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分手。分手的前提是两个人在一起过,而他不确定自己和严叙算不算“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住了三个月,上过床,接过吻,说过情话,可严叙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他说的最多的是“你是我的”。
    单向的所有权,从来不是双向的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这条单向的锁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
    他把便签放在床头柜上,用严叙的那个恒温水壶压住一角。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山里的雾气很重,从落地窗看出去,无边泳池的水面被雾气笼罩着,像一池正在蒸腾的白色幽淋。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只露出几个深蓝色的尖顶,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个月的别墅。客厅里的感应地灯在他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墙角依次蔓延到玄关,像一路在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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