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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曼放下手里的笔，低头凑近看了看那几行数字。“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就已经降了一些了。但这个月降得比上个月还明显。他们新参与的案子数量跌了大概四成。“
赵小曼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小林没有走，站在赵小曼工位旁边的过道上。茶水间的方向传来有人接水的声音和杯盖拧开又拧紧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往远处走了。小林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们好像也开始学我们那一套了。我翻了翻他们最近出手的方向，退了好几个宽赛道，聚焦在两个窄的领域上。之前那种到处撒网的打法明显收了。“
赵小曼把笔帽扣上，搁在笔记本上，抬头看着小林。
“学不学的无所谓。“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了桌面右上角。“跑得快是本事，跑得稳也是本事。能活下来的方法就那几种，迟早会发现那些能用的路其实都是通的。谁先走到想通了的那一步，谁就走到了。“
小林站在那儿想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打印纸上远山资本的数据趋势，那个下降的曲线在纸面上清晰可见。“那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想明白了？“
“你想让晚风变成什么样？“赵小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小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让晚风变成什么样——被人追着跑的那种，还是稳稳当当做自己该做的那种？“
小林想了一下，说“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她拿起那张打印纸走回了自己工位，把纸塞进了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没有再翻出来看。
那天下午的例会照常开。高磊照常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打开到某一页的笔记本，有人汇报项目进度，有人提出一两个具体问题，有人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又擦了。节奏跟以前一样，议题按顺序推进，投决会上还是有人追问有人论证有人让步。
秦晚晚坐在长桌一端，跟每次一样。她听汇报的时候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笔，偶尔抬头问一个问题。投影仪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她翻页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费一秒在无关的停顿上。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正处在春夏之交的深绿状态，光线从枝叶缝隙里穿过时会在桌面上投射出一片细碎的光影，落在那些打开的文件夹、水杯和笔筒之间。
散会的时候小林收拾东西站起来，赵小曼已经在过道里了。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示意。小林走出了会议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那扇窗户的位置跟她半年前坐着开会时没有变化，朝南，能看到楼下街道对面那栋楼的墙面和少量天空。有人从窗边走过，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她回到了自己工位，翻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会议纪要。键盘声响了几声，她把上一段的最后一个字敲完，又把光标移到上一行改了两个措辞。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小格位置，从她的屏幕左侧移到了屏幕中央，然后停了一下。有鸟从窗外飞过，影子掠过那一片亮光，一瞬就没了。
她写完纪要之后靠回椅背，看了一眼桌角那张被翻过很多次的老照片，又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里的聊天记录，然后转过椅子继续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有个人在等红灯，他背着包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就走过去了。她转回身把视线放回了电脑屏幕前，光标在文档末尾闪了闪，等着她敲下最后一行字。
邀请函是周三下午到的。
陈远当时正在实验室焊一块电路板，手机扔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没看到。焊完最后一个触点他才拿起手机扫了一眼，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后缀是一个投资机构的名字。他点开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前六封拒绝信也是从这样的后缀发出来的。
但他看完了之后手里的镊子放下了。
“晚风资本——项目路演邀请“，正文写了时间和地点，末尾附了一段话，说他们对他的项目方向感兴趣，邀请他在路演上做十五分钟的项目展示。他翻到最下面看了一眼发件人签名，不认识，但他把地址复制到地图里存了下来，然后回了一封“收到，准时参加“。
路演那天下雨了。不大，毛毛的那种，打在脸上痒痒的。
陈远到得早，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会场在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层，门口摆了签到台，一个年轻姑娘让他签了名字，给他贴了一个嘉宾胸牌，告诉他“你是最后一位，前面还有四家“。他穿过走廊进了会议室，里面的长桌已经坐了人，靠墙摆了两排椅子，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电脑放在膝盖上。
前面的几家轮流上去讲。第一家是做生物医药的，PPT六十几页，数据表格密密麻麻，讲的人西装笔挺，讲到一半还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笑了一下说“抱歉我喉咙有点干“。陈远坐在角落里看着，心想这大概就是正常路演的节奏。他的团队拢共就三个人，他自己在做研发的同时还要兼任其他的工作，外面穿的那件深蓝色外套是唯一一件不用翻领也觉得能见人的衣服，袖口内侧已经磨起了一小片毛。
第二家是做新能源储能的，体量更大，讲的时候台下的人开始频繁低头记笔记。陈远扫了一眼他们那页团队介绍，十一个人，一半有博士学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电脑桌面上的那个文件夹——“路演材料V7“，改了七版，他老婆帮他改过措辞，但核心内容一直是那十来页。
第三家、第四家陆续讲完，他注意到台下坐的人里有一个中年女人，位置在靠后的地方，全程没有提问，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他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他注意到她面前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也没有放什么文件。
轮到他的时候会议主持人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把电脑连上投影仪的时候画面闪了一下，然后定格在一个蓝色的桌面上。会议室的投影接口跟他的转接头不兼容，换了一个转接头之后还是不行，再换了一个，画面闪了一下又黑了。主持人说“要不你试试用白板讲“，他看了一眼墙边那块白板，说“行“。
他拿起白板笔的时候手心是湿的。第一笔下去写了一个“核“，写着写着就顺了。他把整个技术架构从底层到上层分了三层画出来，用箭头标了数据流向，在边上补了关键参数的范围。字不好看，但每一根线都走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