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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姬此行是应赭杉军之邀前往琉璃仙境为天来眼治疗，由她查探着天来眼状况，初昭已经找上赭杉军提出请求。
“你是说希望吾能进入你的识海一探，”赭杉军听着初昭向他说明，神色犹豫，“吾非是不愿援手，只是识海何等重要之所，一旦有所破坏，姑娘恐怕危在旦夕。若吾观察无误，姑娘平常精神欠佳，元灵应当是曾遭受过重创，此种情况更是危险。”
他话语诚恳，初昭不是不了解情况，只是剑圣那日到来所问之剑帖，怨姬的反应让她有些不安，有些事不得不提前。
白发青裳的女子眉眼如画，出口语气一如平常的冷淡却也从容，“我知晓其中危机。赭道长尽管施为，一旦出事也不会影响怨姬施救天来眼。”
这事自然不是赭杉军担忧，助人之举他力所能及自然不会拒绝，加之当事人心念坚决，赭杉军也只能同意她的请求。
“吾会尽量避免刺激到姑娘意识，也请姑娘放松警戒。”
识海这东西何等重要，赭杉军不是怕自己受到攻击，反而担心初昭会因此受伤加剧伤害，因此多加嘱咐。
初昭对赭杉军再三叮嘱颇有不耐，“恰恰相反，我更担心道长能力不足迷失其中，我无把握让你安全离开。”
赭杉军颇为哭笑不得，为她这委婉的提醒，“姑娘放心，赭杉军自能生死自负。”
初昭没说话，湖蓝色清澈杏眸落在他肃然面上，最后认真重复一句，“你小心。”
毕竟赭杉军出了事她还要考虑给正道交待，必要的嘱咐还是需要的。
很快赭杉军就明白初昭为什么这么说了。
满目凄凉，尘埃洒落，手握断剑跪倒在地的身影刺痛道者双眼，似乎仍有不屈的意志回荡在他耳畔。
“吾死，也不准任何魔人踏入。”
“墨尘音……”
进入初昭识海的赭杉军顿住了脚步，过往痛彻心扉的死别重新在眼前展开画面，青梗冷峰无尽的寒雪附上眉峰，他背上似乎多了一份沉重，不自觉伸手护住背在身后的好友尸体，被束起的赭发散开染上了墨色，哀色在赭杉军眼中沉淀，与无形的魔气交错，隐隐触发另一场隐秘的杀机。
心魔幻境，于人心缝隙处扎根生长，赭杉军曾受咒术几近入魔，如今魔化状态昭示着悬于一线的危机，只要一念的动摇，他就有可能再次坠入无间。
感知到变化的赭杉军立在原地维持着姿势，残阳斜照的霜枝冷石在不远处兀自长存，见证着曾经不放弃的坚持与终不忍见的远去，也见证着道者无言的挣扎与抉择。
“墨尘音，吾知晓你已累了。”
沉默很久之后，赭杉军终于松开了手，一声长叹，沉重消失在肩头，却沉入了心头。
“墨曲轻挹俗尘埃，赭霞一肩天下难。”
“接下来的路，赭杉军会继续走下去，承接你未尽的信念。”
死去的遗憾无可挽回，赭杉军不忘前尘，也不会让同修成为阻拦他脚步的障碍，因为那样才是真正辜负他们的期望。
一步既出，冷峰山色尽归虚幻，赭杉军从魔化状态中恢复道者沛然正气之貌，眼底沉重却是添了二三。
赭杉军总算是明白在此之前为何初昭慎重嘱咐，引动人心之障，盘踞识海边缘，一不小心就会引入魔道，赭杉军身为玄宗四奇之冠尚有一丝心念波动，可想而知这股心魔何等麻烦。
赭杉军平静心神，拂尘一扫向前继续，他既然应下初昭，自然不能轻易退却。
真正进入反而并无一开始危机四伏，满目虚无与空旷，好似所有的情绪与波折都被层层掩盖——这很不正常，赭杉军非常明白，没有什么比识海中无边的死寂更异常，本就该是意识最活跃的所在，却好似被掩盖一般。
“封印吗？”
赭杉军眼中明光一闪，拂尘入手道法铺展，轻柔的力量扩散开，如水波在黑暗中盈盈荡开，崩碎了眼前平静的脆弱安宁。
风雷狂卷，浴火灼焰，撕裂天宇的光芒刺目耀神，赭杉军陡陷乾坤巨变之境，仍是身未动，心不惧，拂尘落处尽破天雷，凛然道光扫除邪火，与之同时，兵戈之声与道弦希音响彻耳畔。
赭杉军循声而动，脚下荒芜尽是枯骨，入眼尸山血海，白骨生花，于黯淡天际下无风摇曳。
杀戮之景尽头，尸血不染青衣，负手而立的半边容颜陷在阴影中，背后影子伸展出狰狞恐怖的兽形，橘红的邪眸满映杀意与疯狂。在察觉赭杉军存在的那一刻投注暴虐的眼神，青衣同样转首，上挑的嘴角泄露纯然恶意。
赭杉军心头一跳，紫霞之涛锵然欲出，一股斥力突生，脱离识海的刹那，有飘摇竹花点点，一瞬生灭盛衰，玄然道蕴流转。
“无事吧。”
意识未彻底清明，初昭的询问已经到来，赭杉军意识回返身躯，自打坐中起身，入眼所见便是初昭未止的施法动作，“无妨，多谢姑娘将我及时拉出。”
初昭揉着额头，神色倦怠更明显，“我有些不安，所以主动出手。如何，有何发现？”
“姑娘对自己情况了解多少？”赭杉军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而问道。
初昭轻敲额头打了个哈欠，“大概有几分猜测，心魔易破，只是识海里有封印和限制，有些麻烦。”
“不，”赭杉军否认她的回答，眼中沉满认真，身为道门翘楚，于流转道蕴窥破的真实，是远超于表面的风波诡谲血海恐怖。“姑娘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心魔，识海里的问题不过是微末，真正的困难之处是衍生心魔的缘由。”
“存心障，生魔考，成道劫，种种幻象，皆为空相。曾经步入先天所遗留的后患，久远之后卷席而来，加之怨念邪染的影响，催生了这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话语中心之人仍旧是冷淡的神色，可究竟是触动了某些猜测与心怀，初昭静静听着赭杉军讲述，以往朦胧不清的疑惑逐渐解开，却带来更多无法轻易言明的心绪。
“道长可知解决之法？”她开口问道，只得到赭杉军摇首，“抱歉，心境上的问题只有自己能够解决，更何况已成劫难，恐怕无法轻易了结。”
初昭不见忧虑，“我想知道的是如何解决识海的问题，不是彻底解决，仅仅能让我不受束缚也可以？”
赭杉军还在疑惑这束缚何来，初昭主动伸出手，“你探查一下便明白。
道气入体，初昭面色可见苍白，赭杉军亦皱起眉头，“是魔气。”
初昭收回手，丝毫没有在玄宗之人面前暴露自身魔功的担忧，“引起功体冲突的魔气与盘踞识海的那一份魔气同源，偶尔的发作对我造成了一些影响。”
她话语平淡，只选择以最直接的角度问出疑惑，“道长有办法解决魔气吗？”
“魔气牵连识海，”赭杉军沉吟后答道，“轻易触动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危机，最好还是专长此类之人来解决。”
初昭听出赭杉军的言外之意，“识界？”
赭杉军给出了肯定答案，“是，不过识界野心勃勃意指中原，非是善类。”
“我明白了，”初昭点头，“这份人情记下，灵蛊山上初昭静待。”
“应为之事，姑娘不必挂心。”
即便如此，赭杉军亦为她施下道法压制魔气。这边事一了解，初昭就要告别，赭杉军心念一转，开口道:“吾有一语希望姑娘参考。”
初昭停下离开的动作，神态自若，“道长且说。”
“道法自然，一任天成，致虚守静，复命知常。姑娘天资过人，应当明晓生死有常，天命归存。”
哦豁，你们玄宗之人都是什么魔鬼。
初昭保持着表面冷静，窥不破生死，放不下执念，心障所存的最初，不过是执念难消，遗恨难解。
她在每一场生死熬煎意识飘离中分辨那遥远的情绪，而赭杉军，他只是入了一趟识海就了解七七八八。
“心魔易破，”初昭笑笑，像春雪融化蒸腾成雾的虚幻，“是因为记忆渺然，执念无凭，心障亦是幻象，其他微末的影响，不足为惧。”
痛苦或者悲戚，抵不过每一场星月缥缈下生死一线的危机，活下来的心情最简单，也最难，而世间总有些东西，重要性远胜生死。
“我只守眼前的悲欢，前尘于我无关。”
任青裳远去，只留赭杉军眉头皱起，逃避无益于魔考，可初昭的情况复杂又不仅仅是一句逃避可言，若真能如她所言借失忆将前尘斩断，亦是另一场超脱升华。
只是这条路，难易全在一念之间。
这边赭杉军还在为初昭考虑，另一边初昭已经提着箫管明晃晃做起了拦路之事。
刀气阻拦退路，琉璃仙境探查失败的断风尘正欲退走，行至不远处却被一人半夜拦下，黑夜只有如花绽放的裙摆，风掠过箫孔簌簌清鸣，而她立在那里，便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初昭。
低估她了，断风尘抬手按住肩膀上入骨的血痕，孟白云那个蠢货实力没什么参考意义，初昭低调过分，除了隐隐的魔气流露，她身上气息实在微弱，让人忍不住忽略她的威胁，以为不过同样是为情所缚的庸人。
“断风尘。”
清冷的声音碎在风中，初昭先开了口，暗夜中箫管一闪而过寒光。
断风尘甩甩袖，语气一如既往沉容，“你倒是比他们聪明。”
无论是偶然还是故意，她能站在这里拦路，本身就比孟白云与怨姬聪明的多。
聪明人不可怕，麻烦的是还有足够的实力与决断。
鼓荡溢散的气息收敛殆尽，此刻月夜下沉淀杀意不减反增，箫管在她手中化作锋锐利芒，眨眼之间近身突击，狂锋夺命，令他一时侧目，背后月华之剑挡住攻击，另一份进攻已举掌而来，断风尘同样抬掌相抗，纯然功体对撞，断风尘后退数步，沉息按下翻涌气血，初昭仍是步不移，面不改，负手冷然。
这个人，有那份能力，也是真真正正想杀他。
断风尘眸光一闪，此处临近琉璃仙境，真动起手于他不利，何况白白浪费气力在此处非他所愿，在下一场攻击到来之前，他已经朗声开口，“夜来逼杀，姑娘着实无理。”
“心思不纯，何惜黄泉殒命。”
是身份确凿还是猜测，断风尘思量几分，初昭握紧箫管，掩下不适，“需要我向他们提出猜测吗？魔界之人。”
“哦？你又比吾干净几分。”断风尘不会忽略她出手带起的隐隐魔气，与异度魔界不同却十分精纯，或是苦境魔族的气息。
“杀了你，还有何人知晓？”初昭无理道，此举反而让断风尘松气，“如此作为，你可有考虑怨姬心情？”
“…无妨，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会消磨一切，孟白云虽然糟糕些，比起你来还算值得入目。”微不可查的停顿后，对面传来的声音依旧冷静，发现这一点的断风尘眼中寒色消去，渐露自信之色，“对爱情的飞蛾扑火，让她守过无望的百载时光，如今一线的曙光，即便是你，又有几分把握能除去。从希望至绝望，坠入深渊的悲痛，可不仅仅是失忆的小小打击可以……”
“比起你背后可能的麻烦，这点又算的了什么？”
被打断话语的断风尘丝毫不恼，对方越是急切，主动权越是在他手，灵蛊山□□逸，到底养的人天真无比。
“你不过是担忧吾之身份，吾可以答应你，三日内离开。”
“吾现在便可以杀了你。”初昭强硬道。
“无端的怨恨，何必呢。你认为怨姬不会有猜测？”断风尘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对方思索的神色。
她在犹豫，而后会动摇，最后放弃坚持。
实力再强，有了在乎的弱点，于纷乱时事中，就不足以称为强者。
“吾会让她死心。”他继续加大筹码，“你需要做的只是沉默，毕竟你也不想引起正道注意。吾身后的麻烦，吾会干干净净带走。”
“太长的时间是太多的变数。”初昭抬眼，似笑非笑，“吾解决你，最多再费些口舌，留下你，则是后患无穷。”
“逼虎伤人，非是明智。”断风尘自信道:“吾在灵蛊山那么长时间，你会认为吾无所作为。咩咩那孩子，可是活泼的紧。”
“断风尘！”
初昭脱口而出，气息一乱，又很快平静下来，咬牙切齿道:“三天。”
“三天。”他悠悠道:“请吧。”
初昭让开路，冷目断风尘从她身旁经过，似乎还有强自压抑的愤怒，却引不起断风尘半分动容。
女人啊，总是为情所缚，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等到黑衣身影远去，月光才照出青衣人踉跄的身影，初昭捂着心口，神色虽冷却缓和下来。
要不是没把握杀死断风尘，她也不用大半夜来跟他虚与委蛇。
断风尘背后代表着的麻烦她不想考虑，她只要断绝他与怨姬的联系，如他说逼虎伤人不智，便只能让他自己离开了。
先以实力强硬相逼，再泄露弱点，一步步引导他自愿提出条件离开，再加以必要示弱与考虑，最后结果如何不是她所想。
至于咩咩，他要是有这个筹码也不至于最后才打出，最后一根稻草可不一定是压死谁。
初昭静待不适感消失，才收起箫管离开，多亏了赭杉军帮助压制，她才能完成这场诱导，而先前告知他魔气消息，则是让她可以无后顾之忧。
自从得知魔宝大典在琉璃仙境的消息，步步算计，也不过是只为了一人之安。
不过现在她需要回去休息，动脑又动手真的很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