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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气晴好,落雁城多植杏树,满城都是一片浅浅的粉色。在明媚的阳光下随风晃动,热烈得不像是初春。即使坐在栖凤殿内,怀谷也听得见外面隐隐约约的噼噼啪啪鞭炮声,那是在庆祝新晋士子。
栖凤殿内外遍植奇花异草,力图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院中一株百年的老杏树也换发出春光,眼下杏花开得正艳,一簇簇的花朵拥挤在枝头,鸟儿在枝头间跳跃唱歌,真是好不热闹。怀谷看着满树满枝的杏花,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便让宫女摘一枝插在发髻上。乌黑的发髻上点缀着粉白的杏花,胜过满头的珠翠。
怀谷正为母后抄佛经,抄佛经正是需要心静,可是一连抄了好几页纸都不满意。好不容抄完一页,瞥了一眼那些扭曲的字迹,就知道不是下手轻了就是重了,心中更是不快。这种佛经供给菩萨,母后肯定会不高兴的。转而气愤地把纸张捏成一团,远远地扔开,眼不见心不烦。在一边伺候的宫女都屏息静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得公主不快,小心地捡起纸团。她们都看得出公主今日不同往日平心静气,似乎心中有事焦躁不安。
怀谷扔纸团的方向正是进栖凤殿的大门,尽管她扔了好多个纸团,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这天色,榜应该早就放了,消息怎么着也应该传进来了啊。王兄是不是忘记了?
怀谷不好说明自己的心思 ,只能把笔放下,不再下笔,伸长了脖子蹙眉暗想道:“今天他们都是腿断了吗?弄个信息这么久都还没回来。”
终于,锦鸟气喘吁吁地跑进栖凤殿,上气不接下气道远远就叫嚷开了:“第十名,第十名……”
旁边一个急性的年长姑姑皱眉道:“什么十名?大声嚷嚷成何体统,小心受罚。”
锦鸟不管姑姑教训,径直来到怀谷跟前,一口气说完:“刚才太子派人来报,南怀鲤得了第十名。”
怀谷闻言精神一振,开口道:“谁关心他得了多少名,王兄总是喜欢自作多情。”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旁边有好事的宫女问:“状元是谁?”
“解文仲,说是贺承恩的外侄。”
怀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十名也好,还有殿试呢。”
王兄说,不能立刻让南怀鲤显山露水,不然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公主高兴吗?”
“本宫自然是高兴的,想来这样的青年才俊被王兄揽入麾下,将来肯定会是王兄的左膀右臂的。我替王兄高兴不行吗?我为我们西狐国的精英们高兴不行吗?非得要为一个第十名高兴才行吗?”
“当然可以。无论殿下为谁高兴,只要殿下高兴就好。”
放榜之后,整个落雁城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那些黯然离场的不被人所瞩目。南怀鲤平日没几个人搭讪,此时也多了起来。每天都有人宴请,真是忙都忙不过来。南怀鲤没有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他并满足于一个贡士的头衔,他要在殿试上取得更好的成绩。因此他并没有像其他士子一般放纵自己,而是依然保持着每天苦读至深夜的习惯。各地的喜报已由掌柜安排人送到各自的家乡,南怀鲤的房间也换成舒适宽大明亮的,一切都因为那纸榜单水涨船高。南怀鲤并未骄傲,反而更为谦逊。虽然众星拱月般的待遇很让人飘飘然,在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还是谦逊做人的好。
文荟馆每天都有达官显贵来拜访,询问那些高中的士子家中婚配情况,想要榜下捉婿。南怀鲤这样的一表人才当然也逃不过,他只得小心推辞,既要做到婉拒,也不能拂了人家的心意。南怀枫责怪他道,即使你当了状元没后台,想要在朝中呼风唤雨还是不白日做梦。娶一个望族之女,是平步青云最好的台阶。因为娶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整个家族的支持。京城的望族可不是什么南怀一族能够相比的。这也应该是他父母的愿望。南怀鲤抽了个空,躲在杏林里看书。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累,抬头只见满头的杏花,忽而想起那个小姑娘。她比这杏花更美啊。想拔,南怀鲤自嘲地摇了摇头。
金枝玉叶又岂是他能高攀得起的?
在殿试前,南怀鲤除了应付各种人物,对时事也不曾放过。听到坊间传说陈归野已经攻下杏川,并没有挪动的迹象,与西狐国也只隔着一条天葱岭。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一丝的隐忧。
几日后就是殿试,南怀鲤穿着一袭青衫,踏着和煦的春阳走进那座读书人向往了一辈子的大殿。大殿高大巍峨,雕梁画栋,十分庄严。站在金碧辉煌的金殿上,每个士子连大怕了都不敢出一口,只能心生敬畏。国主高高地坐在宝座上,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略少了几丝为王者的威严气势。
怀虚穿着蟒服也站在一边,瞧见南怀鲤报以一个不易觉察的点头。南怀鲤也只是低下头去,并未慌乱,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拿到试卷一看,他心中忍不住的兴奋,因为出题居然正是前几日他带着怀谷怀虚所见的侵占良田之事。
国以民为重,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基。失地失民心,失民心乃是失政,失政者失天下。
策问之事他早已烂熟于心,下笔之后一气呵成。
搁笔之时他歪着头活动低得太久的而有些酸痛的脖子,无意看到外面闪过一抹黄色。像是女孩子的裙角被风扬起。
交完卷,他们都在殿外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南怀鲤看着宫中高大的房屋,忽而觉得家乡的山水也挺好的。努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兴奋之情,平白生出几分豪迈之情来。他的人生从踏进这金殿之后,真正开始了。
比他更紧张的,还有躲在后殿的怀谷。她央求父王母后让她躲在后殿,美名要一览这天下的才子。这原来是不合规矩的,可是经不起她撒娇,便同意了。趁他们进入忘我境界奋笔疾书期间,怀谷悄悄地看了看南怀鲤,看他下笔如飞的样子志在必得。之前王兄就说过,因为朝中关系盘根错节,状元是轮不到他的,只能争取把他留在翰林院内。
怀谷旁若无人地肆无忌惮看着认真书写的南怀鲤,才以现原来以为愤世嫉俗的他模样也挺周正耐看的。之前虽然见过两面,她也从未正眼仔细瞧打理过他。眉目清正,让人一见就一种浩然正气的感觉,看他样子也不过及冠而已,回想起来他的言谈举止气势却不输朝堂上任何一位臣子。这样心系天下的士子,正是西狐国未来的顶梁柱啊。怀谷情不自禁地抽动了嘴角,忽而发现他已经搁笔,抬起头来,赶紧转身闪开。若是被发现了,堂堂公主居然偷窥殿试士子,岂不是成了西狐一个大笑话吗。
一声哀叹,希望他不要介意吧。王兄现在在朝中的势力还没有达到可以左右一切,只能隐忍退让,换取喘息的机会。
不出所料,状元果然还是解文仲,探花何弥,榜眼南怀鲤。
对这个结果南怀鲤既是高兴又是难过,难过的是状元不是他。当自己的名字从礼部尚书胡朱口中念出来,南怀鲤赶紧下拜谢恩。
那解文仲三十有余,何弥理更是不惑之年,一甲进士之中,数他少年得意,引来身后一片交口称赞。他抬起头,看到怀虚对他满意的笑,他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这一天。他竭力保持着得体沉稳的微笑,免得在国主与太子面前失了礼数,成为笑话。
曾经有白头老翁一日成了进士,兴奋得手舞足蹈,第二日便含笑驾鹤西去。几十年的寒窗苦读,换来的不过是一日的欢悦。可有的人穷尽一生,这一日的欢悦也是换不来的。所以谁幸运谁倒霉呢。
金殿唱名,荣耀一身。他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留在了落雁城,未来一片光明。得到了国主亲赐的进士及第,这可是满门的荣耀啊。
当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彩回到文荟馆,掌柜的早就做好了迎接他们的准备。廊下的红灯比起春节更加鲜艳,鞭炮声震耳欲聋,四周围观的人群纷纷朝他道贺。
南怀鲤看着霹雳啪啦闪着火光的鞭炮,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踌躇满志。
怀虚这次把支持贺承恩把解文仲推上了状元之位,虽然心中十分不满,却把贺承恩一口一个少保叫得很是亲热,似乎要对他言听计从。为了避嫌,平时怀虚极少与权臣甚少私下交往。而现在不同,贺承恩是他的少保,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交往。贺承恩只是稍微提了一个他有个外侄饱读诗书,胸有天下,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怀虚当下心中了然,知道贺承恩是想把那人推向状元之位。怀虚就不得不做了一个顺水人情,把解文仲推选为状元。而此举却让朝中很多人摸不着头脑。贺承恩身上那些传言,太子不可能没有听到过吧,可是为何还在偏向于他。这些污水一但沾到太子深上,要想洗干净怕是不容易的。
怀虚自从新换了少傅少保之后,总是在贺承恩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对胡朱却是不冷不热,这很让左相李绩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之前太子一直是向着他们这边的,怎么换了个少保太子就风向大变了呢。而且关键的是,这次他们只争取到了探花的位置,状元居然被贺承恩的外侄给占了去,身为文官之首的他觉得心中很是气恼。不知道太子为何偏向了右相赵澜。太子虽然现在尚未监国,可是等到他及冠之后这是肯定的事。国主醉心修道修仙,不问国事已许久。这太子自幼聪慧,若是现在不趁他尚未掌权之际讨好于他,让他依附于自己,这以后若是让左相绩占了上风,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多少年前那件事他还记忆犹新,所有被贬黜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年老才归乡,老泪纵横,满心的凄凉。若是来日太子登基,谁是有功之臣可是关系到自己身后族人门生的荣华富贵。他不能看着自己还未战斗就已败了。
贺承恩的屁股干净不干净,恐怕自己都要比赵澜要清楚许多。若是让赵澜趁机占了上风,不就是显得自己已经年老无用了吗?他们之间斗争也不是头一次,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琼林宴成了鸿门宴,两派明争暗斗,都在力争拉拢新科士子入自己的门下。怀虚却是少有轻松,与士子谈笑风声,与臣子开怀畅饮。似乎对目之所及之事根本不上心,似乎就想当外置身事外的太子。
与南怀鲤饮酒时,怀虚似乎有些微醉,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微微眯着眼道:“这场中人,谁是真醉,谁又是假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