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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带着温热气息把王宫所有的花朵都吹得香气四溢，繁花似锦所言不虚，树枝上挂满浓密的树叶。一切都充满了夏日特有的生机。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也是王后的寿诞千秋节。天气一如既往地很好，阳光毫不吝啬地把光芒洒向大地。
各大寺院都会在今天召开隆重的浴佛法会，庆祝佛主的诞辰。落雁城的居民一大早就从沉睡着醒来，赶紧洗漱穿戴整齐，开始忙碌朝佛的一天。他们要去附近的大寺庙烧香祈愿，观看释伽太子金像浴佛，同时王后祈福。今春少雨，大家都希望借着浴佛会向天上的菩萨祈愿，望早日降下甘霖，滋润众生。
王宫自然处处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白天宫中护国寺照例也要举行浴佛法会。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加上王后信佛，宫中上下都会格外注重这一节日。
法会主要内容是浴释伽太子金像，宫中严格按照《浴像功德经》进行：
“若欲浴像，应以牛头旃檀、紫檀、多摩罗香、甘松、芎、白檀、郁金、龙脑、沉香、麝香、丁香，以如是种种妙香，随所得者以为汤水，置净其中。先作方坛，敷妙床座，于上置佛。以诸香水次第浴之。用诸香水周遍讫已；复以净水于上淋洗。其浴像者，各取少许洗像之水置自头上，烧种种香以为供养。初于像上下水之时，应诵以偈：‘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五浊众生令离垢，愿证如来净法身。”
因而浴佛还未开始，空气内中经飘散着令人愉悦的奇异香气。除了早晨摘取最新鲜的花朵，还焚烧着珍贵的香料。护国寺的大雄宝殿中金像宝相庄严，金幡飘动，梵音袅袅，香气弥漫，人头攒动。除了光头的和尚，还有各色衣冠整齐鲜明的信徒。这些信徒身份尊贵，普通人也许一生只能望见他们华丽的马车背影。
国主信仰道教，在这种重要的时刻也暂时抛却了自己的信仰。按礼仪参拜进香后，由他第一个向金像倒向一杓香汤，与殿内众人一起口中念叨：
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庄严功德聚。
五浊众生令离垢，同证如来净法身。
然后是王后、太子、公主并一众王公大臣按品级进行浴佛仪式。能浴佛的除了王室宗亲就是重臣，左相李绩与右相赵澜也暂时抛开了恩怨，相互笑盈盈地行礼。看表象谁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恨不得喝对方的血啃对方的骨头。
画院派了几名画师也在观礼的人群中，他们要根据今日王室的浴佛情形画出浴佛画来，记录这一重要的时刻。谢画罗站在画师队伍的最后面，因为他资历最浅，本没有资格的。只因公主那句一定要让谢画师来咯，他才有机会出现在大殿之中。谢画罗与一同来观礼的南怀鲤站在一起，谢画罗的身形比南怀鲤要单薄些。他的个子瘦瘦高高，抬头也只能看见各种华丽的高冠林立，勉强能从人头缝隙中看见几个人影。南怀鲤则是怀虚邀请而来的，都说观礼能积功德，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别人都因为有幸能够参与这城王室的浴佛活动而兴奋不已，两手合十虔诚地低着头念着佛偈。南怀鲤与谢画罗倒像是两个例外，面无表情地瞧着里面的一切。一个眼神与热闹气氛不同的冷漠，一个如深潭之水深不可测的淡然。仿佛他们面前不是一场盛大的佛事活动，只是大街上随便就能瞧见的杂耍场面。
谢画罗觉得这种活动没什么可值得画的，不过是你来我往，重复着一样的动作，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是仪式感，显得郑重其事盛大而已。画院有的能把场面画出彩的画师，他只是来看一个人。只能在人头身影中远远地瞟上那么一眼，哪怕只是发髻上一朵珠花也就够了。
怀谷公主换下平日的素净简单的妆容，盛装参加。高高的发髻上插满了珠钗，十分华丽，亦十分沉重。穿着厚重的礼服，拖着长长的裙摆，在已经炎热的夏季与人数众多的殿内，鼻尖都是浓郁的香料燃烧的味道，算是一种煎熬。可她不得不露出温婉得体又虔诚的笑意，身边的宫女不停地给她擦拭着薄汗。谢画罗在人群扫了一眼看到她低头那一刹那的疲惫之色，有些心疼。
而南怀鲤则想得更多：一场声势浩大的浴佛活动，又要耗费国帑几许。今年春旱，入了夏后雨也未见下，很可能影响到夏粮的收成。可是国主不去关心水渠工程与百姓收成，而在这里耗费大量的钱财物力烧香拜佛。明明购买那些名贵的香料，筹办这次浴佛节的费用又可以整修出一条水渠来灌溉多少良田。太子苦心劝说，只换来佛比人更重要。人只能是人，而佛能普度众生，人在下，佛在上。太子虽然保持着虔诚肃穆的神色，却明明压抑着自己的不满。而静平侯世子怀昔也穿着正装来参加，黑袍玉冠，意气风发，站在一众低头弯腰的宗亲中很是扎眼。
当初静平侯以为大权在握，十拿九稳，放任自己，结果一场宿醉让他与王位失之交臂。等他醒来时，新国主已经昭告天下，他恨透了当时拥立的大臣，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世子怀昔身上。庆幸国主多年只得了怀虚一位王子，没有过多的子嗣。生死乃是常事，好运也不只会眷顾他们的。
大殿内香烟袅绕，梵音阵阵，仿若天国之上，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南怀鲤站得久了，觉得无趣，便抽身离去。这时躲在大殿金柱后面的两个小宫女轻声道：“那就是探花南怀鲤，人年轻，又未婚娶，长得相貌堂堂，真的是一表人材啊。难怪说怀谷公主会动心。”
“就是呢，听说很得太子殿下青睐，前途不可限量呢。”
谢画罗闻言转身去看，只看到一个挺拔坚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样的与众不同。
“果然是与众不同的男子啊。”两个小宫女继续说道。
而王后的寿宴筹会在晚上举行。每个忙碌的宫人都十分喜悦，能与佛同诞也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王后信佛，大家都愿意相信王后能给大家带来福报。
昨天早朝，御史大夫义愤填膺弹劾吏部尚书钱贽卖官鬻爵，钱贽当场指责御史大夫无中生有，血口喷人。一时间朝堂乱成一团，吵得不可开交。因为浴佛节在即，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怀虚闻后只是淡然一笑，说朝堂像个麻雀窝，你吵吵，我吵吵，可真是热闹。
宫宴上，舞女们表演着精心排演无数遍的歌舞。她们身着轻纱，不停地旋转，带动长长彩带飞扬。让人产生一中她们马上就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各地进献的珍宝也一一呈现，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最令她开心的是怀谷带领画院为她所绘的三十三观音法相，个个精美绝伦。而更她惊喜的是怀虚说是给她写一首贺寿词，结果一听却是：
兹兰氏有淑女名芷漪，系出名门之后，娴静端雅，沉稳贤惠，自幼与孤相识，青梅竹马，感情益深。……忽而吾已弱冠，芷漪亦及笄，两情相悦。现求聘兰氏娶此女为妻……
通篇洋洋洒洒都是华美的措辞，让她心花怒放的却是怀虚居然同意这门与兰氏联姻的婚事。让她心上压抑多年的心事一下子就卸下，轻松了许多。这件事甚至超越了三十三观音法相图，让她觉得自己儿子终于长大了。国主也很高兴，当场宣布可以不用等他及冠就能参政了。怀虚喜出望外，赶紧叩谢恩典。
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国主王后本忌晕戒酒，此时也忍不住与人喝上两杯。宴会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虽然南怀鲤在大殿上表现沉闷，但是在此时他却放开与众多同僚一起饮酒。有人知道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上前来巴结他，他也不推却，一一饮下。饮得多了，便有些迷醉。
怀谷公主未能与众人一起饮酒，只与名门淑女一起在后殿宴饮。她竖起耳朵听着前殿的动静，一片惊贺之声响起。锦鸟赶紧进来传话：“太子殿下已经向兰氏求娶兰氏女芷漪了！前殿都在向兰氏族长道贺呢。国主和王后都十分高兴，国主还允许太子参政议事了。真是大喜之事！”
听闻这桩喜事，却没有几个面露庆贺之色。这些待嫁的名门淑女哪个不想嫁给太子为妃，这可是满门的荣耀啊，一生的荣华富贵呢。刹那间的安静之后，众女都向怀谷道喜。怀谷一一回谢，脸上是虚假的笑容。对这个王兄不太喜欢的嫂子，她说不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可怜王兄了，为了权势终究要放弃一些东西。也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学会妥协与忍让。
宴会继续进行，谢画罗独坐在高处。王后喜欢三十三观音法相，对整个画院特赐了酒宴。画师们都在院中宴饮，多少个熬夜才换来今日的功绩。谢画罗饮了两杯酒便退下来，那些热闹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想来她今天得到王后的赞许也是极为高兴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她高兴了自己反而高兴不起来。难道仅仅是看了那人一个背影吗？闭上眼睛，就看到她今日盛装的样子。
夜渐渐深了，落雁城也渐渐入眠，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遥远的几点还在挣扎。西门修得高大坚固，城墙高愈五丈，外砌青砖，内裹糯米浆砂石。远远望去犹如蛰伏着一头巨大的怪兽。值守落雁城西门的守将在徐徐夜风中也打个哈欠，看着远处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浓墨夜色，想来今天是浴佛节，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一匹如风如电的快马冲破了黑色，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立刻把昏昏欲睡的守将惊醒。他们立刻整肃起来，听着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因为这种时候还能奔驰在官道上的只有紧急军情。
“来者何人？！”
“西北有急报，赶紧开门。”那人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吼道，“杏川失陷，边境告急！”
早已关闭的城门缓缓打开，像是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就把人马都吞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