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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川陷落，在初夏时节给喧嚣的落雁城浇了一盆冰水。所以沉浸在浴佛节气氛里的人正举着还未曾尽兴的酒杯，听到这个消息都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今天不是才给佛主的金像洗浴了吗？怎么杏川就陷落了。佛主开什么玩笑不好？难道是白日里焚的香烛烧的纸钱不够多显得不够虔诚吗？
怀虚是看到军情急报的，他平日里温和的神情变得凌厉，刚才还与众人笑语宴宴，看到消息后眉梢高高翘起，青筋暴露的修长五指紧紧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恨不得把它捏成齑粉：“杏川可是西狐与波蕃的一道天险屏障，波蕃乱了这么多年居然出了一个陈归野攻打下了号称铜墙铁壁的杏川。堂堂镇国大将军吴方修连杏川都守不住！”可是说得再多，心中的愤懑依然得不到纾解。
“赶紧去把兵部尚书贺承恩给本太子叫来！”
“贺尚书饮酒过度已经昏睡，被接回尚书府了。”
“堂堂一个尚书居然与斗升小民一般愚昧迷信，喝得烂醉如泥，成何体统？！”怀虚简直怒不可遏。
“早朝还有一两个时辰，到时贺尚书定到正阳殿上朝，此时叫醒贺尚书他头脑未必清醒，说不清什么也做不得什么。上朝再与他商议不迟。”有人婉转提醒怀虚，他现在才刚才到监国之权，不宜马上对朝中重臣呼来喝去。怀虚这才发现有些不不妥，只能悻悻道：“去把那些人叫来吧，就说孤有要事与他们商议。”看着宫人匆匆远去的脚步，怀虚心中暗叹：孤总不能等着他们都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自己身为监国太子倒没一点主见，岂不是让他们看笑话吗？
吴方修可谓是国中老将，年轻时战功赫赫，可以说是西狐国大半个边境他都苦战过。老来失守失节，更令人痛心疾首。但是详细军情还未送达，盲目指着也无济于事。南怀鲤静静地看着怀虚义愤填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中也是慌乱的。他虽然一直心怀天下，可是真的事到临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这种军国大事，他可以用读过的圣贤书来侃侃而谈，但是那也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加上一点自己见识。若真是遇到战事，他之前从未参与见证过。前线战事目前还没得到准确的消息，这只是传来最简洁的战败消息。他现在身为太子中书舍人，有理由对帮助太子对眼下杏川战事做一个比较公平的评判。
忧虑的眼神看着天边渐渐浮现出鱼肚白，怀虚一夜未眠，召集了一干平时笼络的部下，正在商议对策。等到上朝，怀虚必须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策略，毕竟这是他监国参政面临的第一件大事。做得好可以树立威望，做得不好不免给让两相轻视自己。以后要再树立威信，就难了。忧愤归忧愤，还是得想出最好的策略来。
南怀鲤站在人群最边上，看着那些幕僚围绕在太子周围七嘴八舌地说些夺回杏川斩杀陈归野的豪言壮语，甚至都开始推荐人顶替吴方修，他只能在心中暗自冷笑：这些人看着怀虚才监国，就开始蠢蠢欲动配植自己的党羽了，是不是太快了些？国中那个将领的将帅之能超过吴方修？按年龄资历南怀鲤都无资格围绕在太子最近的地方，私下他们交情不浅，但此时他还是懂事地远远地站着。可他明白必须牢牢抓住这次危机成为自己挤身的机遇，他极力在嘈杂的讨论声中维持镇定，努力思考着自己在翰林院见到那些往来的文书，想从里面找到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进行归类分析。
怀虚不是能受一时之气影响判断的人，他听到的都是严惩吴方修，死在战场最好，没死绑回来五马分尸。族中年男子充军流放，未成男子及家眷没入宫廷为奴。但是一谈到谁去顶替吴方修，下一下如何打算，却没统一意见来。有的说说趁陈归野立足未稳即刻反攻杏川夺回失地再加强防备；有的说既然杏川已失，不如坚守平野，等待援军再与陈军一决高下；有的说平野无险可守，退守龙仓方为上策。仗着太子的宠信大家对此争吵不休，闹哄哄的一团。谁都坚持自己是对的，但谁也拿不出依据说服对方。
“南怀鲤，你有什么看法？”怀虚终于看到站在一边一直不言不语的南怀鲤，而他的眼睛却像是黑夜里的一道光。
“殿下，现在不是评判谁错谁对的时候，而是应该制定策略阻止陈军东进才是。虽然杏川已经失去，但是西狐并未完全暴露在陈军前。据微臣揣测，陈归野之所以不先平定波蕃，而是先行攻下杏川，很可能也是被逼无奈之举。波蕃不如西狐平地居多，可是山林草地居多。我们可以耕种田地进行大量屯粮防备天灾，但是波蕃山地可耕之地太少，必须依靠活的牛羊。自开春以来，波蕃旱灾可比西狐严重多了，本来旱灾导致草木枯萎，而百夷族对陈归野所在地域进行了河流截断。陈归野已经是背水一战，所以他不得不尽倾尽全力攻下杏川。”
话未完，早有人开始嘲讽道：“南怀舍人倒是替敌军说起好话来了，既然这样南怀舍人应该自告奋勇上阵前与陈归野把酒言欢，以贺知音之谊。”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都拿鄙视的眼光盯着他。南怀鲤深深呼吸一口，继续说下去：“杏川边军久未逢战事，自然不是穷凶极恶的陈军对手。我军有退路，陈军没有，心态不一样，胜负自然不一样。而且听闻陈归野诡计多端，善于笼络人心，而且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微臣猜测陈归野并未直接攻打关卡，而是过飞鹰峡从后背偷袭的关卡！”
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之声。谁人不知飞鹰峡峡如其名，只有飞鹰才能过。两岸全是数十丈高的绝刃，连草木都长不出来。河水汹涌奔腾常年不息，人畜不得过，连落石都无法触及水底就被涛涛江水冲走，更别论一只人数众多的军队了，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简直一派胡言乱语，太子殿下居然还敢容忍如此人口雌黄之人站在这里议事，是欺负我们没有常识吗？”
南怀鲤平日里得到怀虚很多关注，怀虚来往密切，太子红人的身份自然有人眼红嫉妒。见有机会怎么不诋毁一番？
怀虚看着闹哄哄的人，眼神沉静得有些可怕，众人见他不言，抬关一看，忽而发现那个平日对他们轻言细语的太子殿下忽然之间多了一份让人敬畏的威严，或者可以说是王者之气。见到他如刀刃一般阴冷的目光，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南怀鲤继续说道：“飞鹰峡并非只有飞鹰才能通过，微臣闲来读闲书时发现百夷族有用绞藤制成绳索在大江两岸之间来滑行交通，名为滑藤。加上干旱上流截断支流导致江水减少，并非不能通过。”
殿内一片安静，刚才那些嘲讽他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微臣还猜测陈归野还采用了声东击西方法，正面不断用小股军士骚扰关卡，然后在过江前大举佯攻。并不要多少人，只要把几个山头的树木烧光就行，燃烧造成的烟尘足够迷惑我军。导致军队的主力用来防备他攻击关卡，而放松飞虎峡的防备他趁机就渡江绕到背后偷袭。”
“说这些现在有什么用？既然杏川已失，知道他怎么过江于事无补。”有人继续攻讦他，“说些有用的吧，过去的都没用啦。”
“杏川过后便一片平坦肥沃的谷地平野，无险可守，加之夏粮收获在即，陈归野肯定会立刻进攻平野抢收夏粮作为粮草。微臣猜测吴方修将军现在已经对平野进了坚壁清野，把居民都迁进了龙仓关内，然后坚守龙仓关不出。陈归野苦心孤诣打下了杏川，不过是空城一座，仍然面对粮草短缺的困境。”
“哈哈，南怀舍人你是读书读傻了吗？已经失去杏川，吴将军还要主动放弃平野进入龙仓。他就不怕陛下对他进行问责治罪吗？这可是平白让给陈归野一大块膏腴之地，吴氏一族再多人都不够砍的。”
怀虚终于开口说话，少见地带了丝丝的愠怒：“无论是信口雌黄还是治罪砍头，都不是由你们空口说了算的。还有一个时辰就上朝了，前线军报肯定也会及时送回，如何判定由父王决定。你们也劳累辛苦了一夜，先休息一会吧。”说完自行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思。原本他费尽心机笼络在一起的这堆人，都还没开始掌权就开始相互攻讦，跟左右二相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些人等到他登基上位，不过又是左右二相之流罢了。他忽然明白年勤政的父王为何痴迷修仙了，在这群人中要做好一个仁君明君，太难了。他还只是面对这小群人就觉得心累，而父亲面对的是各怀心思的大臣、是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是势力强大的名门望族，关系更加盘根错节，利益取舍牵扯太多，投鼠忌器太多。
国主没有按常理上朝，这种军国大事他应该会上朝的啊。原因是国主因为昨晚上喝了些酒，回了观中又吃下几枚金丹，沉沉地睡了过去。按他的吩咐，除非他自然苏醒，谁都不能叫他起床。不然就是杀头之罪。到了上朝时辰，国主依然没有出现，打发去问的人说国主还在沉睡。怀虚早就穿好整齐的朝服，想好了应对之辞，结果不详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服用金丹是切忌饮酒的，酒会催发金丹效用。若是父王年富力强倒也摆了，可是为达到飘飘欲仙的仙风道骨风姿，父王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的身体经不起是金丹的猛虎药力。
“赶紧请御医到迎仙殿！”怀虚朝宫人命令道，然后大步朝迎仙殿走去，身后大臣们也慌乱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