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怀虚设想过无数自己掌权的场景,却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临危受命开始掌握整个西狐国未知的前程。他曾经对权力如此渴望,昨夜还对得到参政议事之权而沾沾自喜,一杯醇酒下肚生出豪情万丈来。他用锐利的眼神扫视着那群各怀心思的臣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整顿朝纲肃清吏治打击望族。可他没想到杏川的军情来得如此之急,没想到父王居然会昏迷不醒,没想到御医用尽了办法也只让他醒来一小会,只得到一句轻轻的:军政大事一切交由太子处决。
忧心忡忡的怀虚本以为父王已无虞,等着他来决断,结果却得来这样一个惊人的消息。他的跪在即使在夏天也会冰凉的地砖上,一阵阵凉意透过厚重的绸缎传到他的膝盖上。虽然跪久了不舒服,内心一片慌乱如千军万马过境,他依然保持着笔挺的身姿。当他听到从父王贴身宫人口中说出那句话时,身体还是止不住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联珠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好像在诉说他的心事。
除了左右二相与其他几位重臣跪在他身后,其他官员都跪在殿外焦急地等候里面的消息。几位重臣静静地跪着,安静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多抢了几分里面的空气影响到了国主身体的安危。太子对他们左右二相一直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说不起疏离谁,也说不上拉拢谁。太子的这种小计谋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他们怎么看不出来呢,可是他们也没把太子当回事。当宫人说出那句话时,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国主榻上转移到他笔直的背影上,看到怀虚并没有因为国主重病而表现出一个孝子应该有孝悌之情,痛哭流涕,大声呼喊父王儿臣不敢之虚假的推辞。而是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说得十分的清晰:“儿臣谨遵父王教诲,以西狐百姓孝!父王安心养病,儿臣定为父王解忧!”
“老臣定尽心竭力辅助太子治国!请陛下安心养病!”他们见势地叩拜在地,似乎极力压抑着自由的悲痛伤之情。其实他们只是控制着自己的鼻翼而已。国主的病情他们甚至比御医还要清楚,这一躺下怕是起来就些难。这个小小的太子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怕静平侯府只怕没有放鞭炮来庆贺,怀昔只怕现在正在摩拳擦掌。
又有几个人是在真心担忧国主的身体呢?
抬起头,怀虚太子脸上挂上两条泪痕,泪水悄无声息地低落地地上,让人看了着实有些心疼。怀虚没有立即拭去,就让两道泪痕留在脸上,忽而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大臣行了一个礼:“在场的诸位都是我西狐国的重臣老臣,国之栋梁,孤年幼尚未及冠,还请诸位尽心附着。孤必定不忘各位为国之情!在此谢过诸位了!”
怀虚一番恳切的言辞,让他们都有些动容了。
迎仙殿里的道士与御医以国主宜静养为由,把一群人都请赶出来。连伤心欲绝的母后与只流泪不出声的怀谷公主也未能免除。怀谷知事理地把母后搀扶回了佛堂,怀虚领着一班朝臣去了正阳殿继续议事。前方详细的军情也已送达,怀虚看了许久,目光第一个落在快被人群淹没看不见的南怀鲤身上。南怀鲤没有低头与人窃窃私语,而目光坚定地看着站在龙座前那个一身玄色龙袍的挺拔身影。他想从怀虚神情上读出一点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来。凌晨的一番讨论已经传扬出去,若是提到验证,他就能青云直上。
南怀鲤抬看到怀虚冷静沉着的目光,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来太子已经快速进入了执政的状态。虽然目光不喜不悲,但是他分明看到一个明君王者应该有的气度。他站在高处,用睥睨天下的眼神扫视着众人。一夜之间他已经从一个被人冷落的太子成为西狐国名义上的一国之主。
怀虚的心是因为震惊而有些颤抖的,手却保持着沉稳。
一切竟与南怀鲤的猜测不差分毫!陈归野声东击西,用滑藤偷渡飞鹰峡偷袭,吴方修退守龙仓!陈军想趁着士气进攻龙仓夺取夏粮,一直未能撼动龙仓城半块砖分!
南怀鲤很想笑,很想放声大笑,虽然现在这种情况下想来自己真是疯狂到不要命。可是一起到今后他将与他一起殚精竭虑治理天下,意气风发指点天下,为自己,为怀虚,也为了这西狐国在千千万万的子民。
正阳殿唏嘘声传了好远好远。
太子流泪了,留下了仁孝的名声。国母哭得痛不欲生,那是夫妻情深。怀谷抽泣了一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谁而哭。哭父王缠绵病榻,哭母亲伤身,哭王兄忽然挑起了这西狐的大梁,哭那个英岸的男子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还是哭自己将要在这深深的王宫中失去那片独有的欢乐。从此她没有疼她爱她带她出宫游玩的王兄,只有铁血冷漠无情的太子殿下,双双缠绵病榻的父母。父王已经给不了她更多的保护,母后还需要她多多照顾,她明白自己就是王兄身后那个孱弱的女子,他在前朝,她在后宫。
又是陪在母后床前的一夜,父王病后母亲时常会发心疾。而母后一发心疾她就不得不整夜守她身边。怀谷知道王兄正在整顿前朝,政事焦头烂额,没有时间来问候请安,她就得替他尽孝,让他能安心与那些人斡旋。一未难眠,两只眼睛肿得不像样。她用冷水洗了脸,吩咐锦鸟给自己穿上厚重的礼服,然后锦衣华服郑重地去见已经移居正阳殿偏殿王兄。
正阳殿,以前怀谷最不喜欢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鲜花蝴蝶,没有一切让人感觉美好的东西,只有冷冰冰的石砖冷冰冰的人。每个人脸上都会不由自主肃穆起来,忘记欢笑与快乐。因为那是正阳殿,西狐国国家中枢。
兰氏一族对母后的病十分关心,因为这关系到兰氏女能不能够成为太子妃,能不能成为下一位王后。兰氏一族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只要一日聘礼不下到兰家,他们就放不下这个心来。他们已经屡次派人来问母后安,怀谷怎么猜不出来他们用意。如果等到父王驾崩,守孝三年变数太多,兰氏女都已成老姑娘了。
听锦鸟说这几日前朝也不太平,很多大臣对王兄是面和心不和,根本不把他的教令当回事,要么是用以前国主敕令怎样怎样来回绝他的提议,要么就是推诿不向下实施,要么说不符合实际民情。而各个大臣往静平侯府上去的次数好像比往日多得多。大家都冷眼瞧着这个孤军奋战的太子殿下带着那帮小鱼小虾能搅起多大的风浪来。政令得到不实施,王兄肯定极为郁闷。
怀谷就想如果这时候兰氏站出来站到王兄一边,那么至少王兄多了一个帮手。
怀虚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脸上却稍显憔悴的神色,却掩饰不住他的指点天下的意气风发。怀谷在等待的间隙,通过窗棂偷瞄了一眼正在案边着蹙眉倾听的王兄,多日不见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来。
自己的豪言壮志像浪花一样拍到了岸边的巨石上,尽管怒号,却不能撼动巨石半分。只有让巨石动一动,才有机可趁。可是怎样让他们动一动呢,怀虚有些迷茫。
最后出来的是南怀鲤,他的身上也不见了稚气,取而代之的却是沉稳,身上缁色的官服让他年轻的脸上更加深沉老练。他低对抬手与公主匆匆见过礼便离去,礼节性地道过问候,目光未曾多停留一丝一毫,连背影都如此仓促。
锦鸟看到公主眼神有些失落,埋怨新晋的中书侍郎一点都不懂风情,哪怕多问一句国主王后的病情也是好的啊。能与公主多说两句让她能多多地高兴一会也是好的啊。
怀谷不想耽误王兄处理政务的时间,而是直言想请王兄早日完婚。
怀虚睁大眼睛看着怀谷:“现在父母都缠绵病榻,天下纷乱还没理清个头绪,何来个人的儿女情长?诸事繁杂,孤还想着娶妻,岂不是让天下人看孤的笑话,妹妹这个建议不是很合适啊。”
怀谷正色道:“王兄很明白娶太子妃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正是而为了安定天下。父母缠绵病榻,正需要一场喜事来冲刷晦气。民间不是有冲喜一说么?怀谷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后宫之中需要一位贤良女子替你守着,让你无后顾之忧啊。再说娶了太子妃,再有了子嗣,王兄现在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啊。现在时局纷乱,我是不懂,可是正因为母亲希望你娶兰氏的女儿,你就更应该拉拢兰氏站在你这边。有他们的支持肯定能让王兄更加顺手实施自己的教令。怀昔蠢蠢欲动也不是一天两天,因为父母只有我们一双儿女啊,多一个他们总多一分忧虑。若是王兄觉得怀谷说得不对,可问问你的幕僚,看他们觉得这个建议如何?”
“可如今因为干旱,国库空虚,哪来的钱财操办盛大的婚礼?”
“那就是礼部应该操心的事。胡朱不是一向不太听你的话吗?这次就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醒悟过来。反正办砸了也不是你的过错,是他的失职,正好借此机会把他打压下去。办得好就说明他醒悟了,岂不是更好?”
怀虚看着脸上虽然盛装,却难掩饰疲惫之色的妹妹,那个天真可爱如珍珠一般的女儿终于也沾上权势的权衡利弊了。他记得自己说要护她一世的平安喜乐的,可是真当自己掌权之后才发现有很多的身不由已,不经觉得对她有些亏欠。眼神在终日的威严中透露出一丝的温情:“辛苦妹妹了,这件事孤会与他们商议的。”
怀谷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然后起身告辞,她必须趁着母亲醒来之前赶过去。怀谷出门来,看到夏日景象的王宫,一片浓绿与葱笼。发现这个自己生活十多年的王宫十分的陌生,再也不复当初的快乐了。那些父慈子孝,母爱女娇的场面是再也见不到。怀谷看到廊下的花朵开得十分鲜艳,嘴角笑了笑,转身离开。
其实怀谷内心好想痛哭一场,像当初受了委屈扑到王兄怀里放声大哭一般,把所有的不甘与辛苦心酸一起都化为泪水滚滚而出。
那个劝王兄要娶要娶心上人的妹妹,已经劝说王兄赶紧娶那个你不喜欢的人吧,不是因为你喜欢,而是因为你需要。
而自己的前途,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