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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画罗已经很多天没见到怀谷,不知道她在忙碌些什么。希望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样子,笑起来会让人闻见花香。
太子不喜绘画,而且他也真的太忙了,画院也日渐冷清下来。本来想借着浴佛节在国主面前重得欢心,哪知当晚就出了意外。太子忙着整肃朝纲,打击望族势力,抵抗陈军袭击,下一步还要忙着成亲,哪有时间还关注画院?
在云波诡谲的王宫,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踏下去会踩到什么。谢画罗守着自己一方画室,对外面面的风风雨雨不管不闻。
浴佛节后画师们都把自己精心画就的浴佛图呈现给王后挑选,待诏精心挑选出几幅送了去,却没有谢画罗的。王后自然没有那个心力来精心挑选,就交由怀谷代劳。怀谷细细看过去,没觉得有哪幅出众,都是大同小异,盛世佛昌的景象。再翻看一遍居然没有看到谢画罗的,问了回答是当时谢画罗的位置太偏僻人群太多,他没有看到浴佛的景象,画不出来。
可谁也不知道他房间的灯夜夜点到深夜未熄,眼睛里交织着血丝,却依然神采不减。白日里太多繁杂的事务会扰乱他的心神,心安静不下来脑子里自然安静不下来去思考去想象去落笔,有时一坐就一整天,也不知他在冥思些什么。一到了晚上,他就忽然来了精神来了灵感,可以一画画上好几个时辰,直到油尽灯灭东方泛白为止。
大家都把浴佛图画得热闹非凡,雍容华贵的王室成员,神情庄重的大师拥簇在一起。而怀谷在当中只能算是毫不起眼的一个,那么小,小得让人觉得可怜。
他的公主怎么能跟他们放一起呢,她才是自己心目中的高高在上的神,最值得仰望、膜拜的菩萨佛。他甚至愿意虔诚地拜倒在她的裙下,只为能够靠近她。因为神佛没有拯救过他,而她救过他。她的眉目她的一颦一笑都已经在见到的第一眼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他要为她画一副画像,要把她所有的美丽与哀愁都要画进去。他的公主有欢喜有悲伤,哪一样都足够耀眼的美丽。可是每次下笔总是犹豫,眼前浮现出怀谷太多的样子,哪一个都觉得很好看,画出来却又都不满意。就这样多少天过去了却没有一张令自己满意的。谢画罗不急,他有很多很多时间慢慢画。
太子大婚的消息很快就传出来,落雁城一片欢悦。婚礼定在秋天,正是丰收喜悦的季节。
婚期定了之后怀谷去看怀虚兄,她的王兄依然埋头在书案上,对自己的婚事就像看待一件平常的事一样,看不出一丝的喜悦,仿佛与已无关。王兄听到怀谷的祝福也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奋笔疾书。他有太多的事要处理要过问,甚至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空跟妹妹说。
怀谷看着王兄忙碌,也没立刻退身出去,找了个小案坐下来,宫人赶紧上茶。锦鸟觉得殿内的气氛很是怪异,太子在案前不抬头,公主坐在一边也不言。他们兄妹什么时候显得这样生分了呢?
等了好久怀虚才抬起头看到怀谷依然坐在下面泰然自若地喝着茶水。想起来怀谷以前总是喜欢吃甜食,连喝水都要甜甜的羹汤,每次喝完又要漱口,很是麻烦。可是现在她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汤,眼神飘忽不定。
“小谷,等孤大婚之后,就给你赐婚吧。说吧,你想嫁给谁?”怀虚故作轻松道。
怀谷轻轻地茶盏放到几上,轻笑:“自古以来,公主的婚姻大事何由自己做主过?”笑容里有几丝淡淡的悲凉。“公主婚姻不是和亲就是用来笼络大臣,能平安终老已是万幸,何能奢望举案齐眉,百头到老。良人,想来只是奢求罢了。”
怀虚愣了一下,眼神有一丝的苦笑,嘴角有一丝坚定:“孤说过要你嫁于良人,就必定能嫁于良人!你是西狐国唯一的公主,是西狐国最高贵的公主。为兄连你的幸福都做不了主,那……”怀虚没有说下去,心虚地低下了头,他心中涌出一阵阵地愧疚,像潮水淹没他的理智。想用忙碌来掩饰拖延,可是王妹的固执他再清楚不过。他未曾欺骗过妹妹,他曾想给她一世的安乐,嫁于倾心之人,举案齐眉也罢,画眉泼茶也罢,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可是现在,刺眼的和亲两个字让他心如针毡。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努力了一下,试着抛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怀谷公主看着怀虚似乎开心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止不出地滚落而出,她声音哽咽着:“王兄……”
前日北陀送来国书,要求娶西狐公主。天下人都知道西狐国就怀谷一名公主,这哪里是求婚书,分是一封战书!若是怀谷不出嫁,北陀必起战事。北陀就是要以西狐拒婚为由出兵,即使把怀谷嫁过去,未必也能得到几年和平的好日子。所以怀虚接到国书就决定不嫁公主,可是大臣们却建议选把公主送过去再,只要能换得几年喘息时间。牺牲一个区区女子的幸福能换得万千百姓的安康,何乐而不为?
反正,嫁的又不是他们的女儿,和亲公主的喜怒哀乐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可以标榜自己的大义,却选择忽略一个弱小女子的后半生。
何乐而不为?怀虚看着他们阴险的脸心中很是愤怒,嫁的不是他们的姐妹女儿当然不心疼。可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心虚地闭上满口家国天下、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伶牙俐齿。仿佛千军万马在他们三寸不烂之舌面前都烟消云散。
最后他也只能无奈道:“此事容后再议吧。怀谷现在照顾父王母后十分辛苦,再把她送出去,孤,于心不忍啊。”最后一句话,怀虚甚至带着恳求的语气跟他们说。
而他们无动于衷,似乎还面带笑意地退出门去。
那是哂笑,像是利剑插在他的心上,嘲笑他的天真他的无能他的幼稚他的懦弱,他深感无力。本以为坐在上这个位置便能随心所欲,指点天下,最后却成了身不由已。
大臣们走后,怀虚把案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推到地上,以此宣泄心中的愤懑。
他们得意,他们猖狂,显得他是那么的弱小。他不一国之君,而是一个任他们随意操作的玩偶而已。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地传入怀谷耳中,她正在廊下照看母后的药。药很苦,在药罐里咕噜咕噜冒着泡,苦味便飘满空气。怀谷觉得人世最苦不是药入口,而是话入心。
怀虚一阵心酸,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啊,自小一起长大,怎么舍得把她嫁到北陀去?那么远的地方,出嫁就味意着永别了。北陀的山没有西狐的毓秀灵动,听说山顶一年四季都是皑皑白雪,草原的风十分干燥,衣兽皮食血肉,北陀男儿从来不以诗书为豪,冰冷的带血刀刃与肥硕的牛羊才是他们的追求……想到这想他心中萌生愧疚之情。他上前搂住因为哽咽而微微颤抖的娇小身躯,低声道:“等过几日,我就给你和南怀鲤赐婚。你许了人家北陀要人也没有。他们又不真心求娶公主,硬打咱们也未必怕他们。西狐国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如果连一个柔弱的公主都保护不了,便枉为男子。”
怀谷泪流满面,哽咽道:“王兄,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离开西狐,不想离开父王母后,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西狐的山山水水,这里才是我的家啊……”
“为兄知道,为兄也舍不得你啊……”
母亲听说已经把聘礼送到兰家,当天心情大好,多喝了几勺药。多年的心愿终于能一朝达成,也算是喜事一件,精神好了些,也能多说几句话来。
怀谷扶着母后到廊下坐下,只见满园的姹紫嫣红,绿树生花,生机盎然。温热的空气漂浮着夏日特有的清香味,比起佛堂里终是不散的檀香来让人更感觉舒心一些。母后的目光扫视过四周之后,便落在了远处,轻轻地长叹一声,眉目之间便有了风霜。
目之所及远处,便是迎仙殿,那株偌大的槐树树冠若盖,巍巍峨峨如山,远远可望。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若无这些神佛之说,父王母后便是这天底下最恩爱的一对夫妻。母后的佛堂对着父王的迎仙殿,若要相望,抬头便是。借着神佛之名,他们已经许久未私下见面了,就连照例的家宴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你父王近日情况可有好转了?”
“有好转,每日清醒也有两三个时辰的样子,虽然话还说不大清楚,总归人是精神些。太医说好好调理,加以时日会恢复的。”
母后收回了目光,神情落寞:“太医话也不能全信,他食用了那么多仙丹,哪里是一时半会能够解除的。像那魏晋人物服食五石散,有几个能得善终的?”
怀谷低头不语,有些话她懂得却不敢说出口。父王痴迷仙道,母后虔诚神佛。一个信今生,一个信来世。
“看着你们兄妹长大,怀虚马上就要娶亲,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想来不久,我也能等你大婚,此生便没有遗憾了。”
“母后,你身体康健,说这些晦气的话做什么?以后你还要看孙子孙女环绕膝下呢。”怀谷想哄她开心。
王后看着乖巧的怀谷巧笑嫣然,心中十分欣慰:“听说那个榜眼南怀鲤,你王兄已经擢升他为中书侍郎了。虽然现在是个不大的官,可是前程看似无量啊。那样年轻的男子,想来一定是玉树临风的好模样。将来吾儿嫁于他,也算是一对人人艳羡的才子佳人了。”
怀谷听了,顿时羞得脸红,心下却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