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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老三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走回来两步，郑重地对儿子说："谨烨，你替爹做一件事。到了铜山见了你爷爷奶奶，就说——就说我们在京城一切安好，帮宝儿把房子盖好了就回来。让二老别挂念，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舍不得花钱买药。"
萧谨烨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萧老三转过身，大步往城门口走。张玉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出去老远，萧老三忽然说了一句："谨烨这孩子，如今真像个大夫的样子了。"
张玉花没接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那个青色身影还在那儿，一直等到他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官道在暮色里伸向远方，两口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路上清清楚楚的。张玉花揣着那几包药材，心里妥帖得像吃了一碗热汤。
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可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托付的都托付了，后头的事都有人接着，她就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一步都不用回头。
从永州出来，两口子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
头一天的路还算好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边就停着几辆等客的牛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车辕上抽旱烟，见有人过来，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去哪儿？"
"往北，能走多远走多远。"
"五十文，送你们到三十里外的凉水铺，再往北就要换马车了。"
张玉花在怀里掏了掏，数出五十个铜板递过去，两个人爬上牛车的后厢，坐在铺了稻草的板子上。牛车慢吞吞地走起来，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吱吱呀呀地响，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胜在不费脚力。
车上还有几个人，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抱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只嘎嘎叫的鸭子；一个老汉蜷在角落里打盹，怀里揣着一根油亮的扁担，像是去进货的货郎。
萧老三靠着车板，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冬末的田地一片褐黄，偶尔有几块地里露出嫩绿的麦苗尖，细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土里。
风从车后吹过来，不冷，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像是春天正在那里偷偷地拱着地皮想钻出来。
张玉花把包袱垫在腰后靠着，闭着眼睛养神。
牛车一晃一晃的，把人摇得昏昏欲睡。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永州城门口儿子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又想起铜山镇老屋里爹娘两个人拄着门框送他们出门的场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就是酸酸软软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萧老三也在发呆，两个人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又各自移开了。
到了凉水铺，两个人下了牛车。赶车老汉收了缰绳，朝前头努了努嘴："往前走三里地有个车马店，那里有去京城的马车，你们去那儿问问。"
三里地不远，走着就到了。车马店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里头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棚车一辆板车。棚车说是往京城方向去的，路上可以捎人，一个人一百二十文，比牛车贵了不少，但脚程快，两天就能到下一个大镇。萧老三跟赶车的车夫讲了讲价，最后两个人两百文成交，上了棚车。
棚车比牛车舒服些，至少有个顶，四面挂着厚毡帘子挡风。里头坐了四五个人，有走亲戚的妇人，有去京城投奔亲戚的年轻后生，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走方郎中，一路上话不多，偶尔掏出一个小葫芦喝一口水。
车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和偶尔的马鼻响。
到了第二天中午，车夫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说前面的路马车过不去了，有一截桥在修，得走一段土路绕过河去，大约七八里地，马车绕路要多走大半天的功夫，不如自己走过去，过了河那边有车可以继续搭。
萧老三跟张玉花商量了一下，决定下车步行。反正七八里地也不算远，两个人脚力都还行，走一段就当活动筋骨。
他们从车上下来，背着包袱沿着一条田埂小路往河边走。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泥地有些泞，一脚踩下去能印出半个鞋底那么深的印子。
张玉花走得小心，萧老三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旁边地里有个农人正弯腰锄草，直起身看了他们一眼，指着前面说："往前走二里地有座小石桥，能过去。"
两个人走了二里地，果然看见一座窄窄的石桥横在河面上，桥面只容两个人并行，桥下的水不深，哗哗地流着，清清浅浅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过了桥，又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三四里，远远看见路边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头写着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走近了才看清楚，招牌上写的是："慧养堂江洲分馆。"
张玉花先看见的，她拽了一下萧老三的袖子："哎，你看！"
萧老三抬头一看，心里头一热。李宝儿的医馆居然开到了官道边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跟他每次进慧养堂闻到的一模一样。
药柜、诊桌、候诊的长条凳，甚至连墙角的药碾子都跟京城那边的格局差不多。
诊桌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周正的脸，笑了笑："两位是来看病的还是歇脚的？"
萧老三把包袱放下，说："歇歇脚。我们是宝儿……李东家的朋友，从南边来，往京城去。看见这块招牌，进来看看。"
那年轻人听了"李东家"三个字，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原来是东家的朋友！那快请坐，我给您二位倒碗茶来。"他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小七，把后头炉子上温着的姜枣茶端一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