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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了新年,温泉客栈牌匾上的积雪将将化了。街对面王家小店,出来了人。是王家阿婆寻着过来买酒了。
“宋老板，去年春天里酿的葡萄酒，可还有么？我家客人放才从西边儿回来,点了名儿的要喝上回的葡萄酒。我可只能来找您了。”
冬日午后,着实犯困。凌宋儿懒懒摇着身子，从后堂小屋里出来。绯红金丝白雀牡丹袄子,脚下一双黑色镶红边的苏丹靴，她方才还在后头打盹儿，听得王家阿婆这声音，自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行来了客堂里头。
掌柜四娘却已经先了她一步,迎了上去。笑着将王家阿婆拉着来，面上一派和气，“阿婆可真是会做生意的。只可惜我家这葡萄酒,新年的时候,镇上挨家挨户都来买,都卖光了…”
王家阿婆眉头一皱，褶子脸拧成了团麻花，“这怎的是好？那可是我的贵客,年年走马去西边儿,都得从我这儿过两回。可就想着你们这儿的酒喝的。”
凌宋儿这才开了口，“四娘，我那院子里还埋着三十坛,也该是时候启封了。阿敏知道在哪儿，你让他去搬一坛来给王家阿婆吧。”
王家阿婆听得喜上眉梢。四娘看得凌宋儿出来，直来她耳边小声嘀咕着，“我自知道你那儿院子里还埋着好些，那可不是留着自家用的么？你将这招牌的东西都卖给镇上的人，我们自家的生意都难做了。”
凌宋儿这方才听了出来，四娘这是着紧着生意。可她心里头盘子大些，这温泉客栈的小生意，不过边边角角，“这不是镇上的人都高兴么？”她说着笑了笑，直喊了阿敏的名字。
高大壮硕的汉子从后堂里走了出来，“老板娘，什么事情？”
凌宋儿只抬手指了指院子的方向，“去年埋下去的酒，挖着一坛出来，卖给王家阿婆的好。”
这汉子跟了她三年，早前从北平城里出来的时候，蒙哥儿硬塞给她的，说是要保她平安。想来那时候人才十六岁，高是高，可还是个瘦小伙子。这么些年跟着她走南闯北的功夫，已成了个又铁又壮的汉子。
自去年起，她在这温泉镇上落了脚，开起来了客栈，阿敏便也跑着堂儿，没要过工钱，只说是赫尔真吩咐的。
“行！”阿敏自答应了，便又转身去了里头。
凌宋儿望着汉子背影，走去钱柜旁，自沏了两碗热茶。四娘方才又跟了回来，端着一碗送去了王家阿婆手上。凌宋儿才好半靠在钱柜边上，喝着热茶，跟王家阿婆打趣。
“我家那堂腿儿去挖酒了，阿婆你先坐坐。”
王家阿婆笑呵呵坐下，又端着茶碗小喝了一口，方道：“宋老板这里好茶好酒，人气儿却是冷清了些…”
凌宋儿却是笑着：“到底比不上的阿婆的小店儿，烟火气儿足，姑娘们也好看。”
听得这话，王家阿婆脸上笑容立刻收了收，思忖少许，才不大好意思解释着，“宋老板清高，我们可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年头西边儿战乱，走马人少，多是那些军里头的爷才来温泉镇里洗澡住店。”
四娘几分悻悻然，“什么爷？可不都是逃兵么？”
王家阿婆没答，只接着道，“这客人们变了，阿婆我这也只能随着大流。你看那老李家都开了第二家店了…”阿婆说着，面色几分不耻，“那可是卖男色的…”
凌宋儿捂嘴笑了笑，“这客人们口味还真是别致了。可惜了那院子里的男儿们…”
王家阿婆看着凌宋儿面上露了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宋老板还真是开明…若是您那院子里三位舞娘肯开张，这定是不愁客人的…”
四娘脸色不好看，直拉着王家阿婆起来，“去去去去，回你那小店里去，我们家馆子正经做生意的，我家姑娘们只会跳舞，别的不干。别用你那龌龊的想法，脏了我家的地方。”
王家阿婆这才觉着说错了话，被揪着起身，却还回看着后堂的方向，“我那酒还没买着呢！”
“不卖了！”四娘一把火气，直将人推攘着出了去。
凌宋儿一旁笑着，对王家阿婆喊道：“行了行了，一会儿让阿敏给阿婆送酒去店里。”
四娘转头回来，瞥了一眼凌宋儿，怨着道，“你倒是我家能做主的人，全合计着对外人好。”
“丑话我可说在前头，姑娘们都是我的人，不做那些勾当。”
凌宋儿垂眸望着碗里转着的茶叶，端来小抿了一口，“我何时又说过要做那些勾当。不过是穷罢了，挨一挨便过去了。等可卡先生回来，便让他将西边的生意砍了，好来接济这边。”
四娘却道：“说来西边儿，你可让你那郎君莫再打仗了。再打仗，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凌宋儿自叹了口气，“这我可说不上话…”
正说着，小厮气喘吁吁从外头跑来，“宋老板，可卡先生回来了，正在镇口呢。马队进不来，让人去搬货吧。”
“行嘞。知道了。”凌宋儿答了话，方才去院子里寻了阿敏。地上挖了大洞，人正在搬着酒。这大雪才过去没多久，天还冷着，阿敏却脱了袄子，赤着上身。凌宋儿直将人喊了上来，“这活一会儿再忙，可卡先生回来了，先压货罢。”
“好。”阿敏说着，洞里爬了上来。手脚满是泥泞，却是一身的大汗。没来得及理会一旁的灰色袄子，直寻了后门推车去了。凌宋儿赶上去两步，将袄子披去了他身上，“到底是大冬天的，怎的就是不畏寒呢？”
阿敏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仍是瘪着，推车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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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镇地处漠北，是商道上一个小绿洲。旁边靠着座死火山，地下常年冒着温水。镇上人以此谋生，开着小客栈，让经过此地的走马商人们有个歇脚的地儿。
镇子头上，多有几家马店。零零散散走马商，给不起客栈钱的，便散住着这里。若是有马队的，多半儿会将货物搁着镇子前头的马店，人多去镇上歇脚。泡泡温泉澡，喝喝酒，找姑娘们玩乐。
只这玩乐还分了三六九等，蒙哥儿西征直去了俄罗斯，眼下还是战乱的时候，走马的生意便也不怎么景气，风气到底被带坏了。
阿敏一眼便寻着了可卡先生的地方，推着车便寻了过去。凌宋儿跟着身后，迎着北风，捂了捂自己身上的袄子，直跟可卡先生喊着，“您可算是回了。辛苦了！”
可卡先生忙上来她跟前儿拱手一揖，“公…”方才开了口，便又转了腔，“宋老板，回来了。”
可卡先生笑了笑，这两三年风吹日晒，白白一张面庞竟是有些发红乌色。才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木南那边带了茶叶和丝绸回来，有您最喜欢的金骏眉。这批的丝罗好看，宋老板先挑挑，再过几个月入了夏，好先做些凉快的新衣裳。”
“好好好。可别忙着说生意，先将马卸了，回店里歇着。”凌宋儿忙张罗着马队伙计卸了马。阿敏帮着忙，领着大家往回走。
冬日里天黑得早，一行人回了店里，天色便已经落了幕。凌宋儿吩咐着厨房做了好肉好菜，店里二楼雅座，给可卡先生和马队兄弟们接风洗尘。
方才喝了三两杯，楼下舞姬们便去了堂中舞台上，为客人们助兴。为首的是苏吉尔，早两年的时候，凌宋儿跟着可卡先生去苏丹，买回来的胡人舞娘。一曲飞天舞反弹琵琶，两弯娇媚眸惊为天人，惹得镇上男子们撩骚难耐，全是四娘把持着，这温泉客栈里只卖艺。
夜市将将开始，楼上行着酒令。楼下客人寥寥无几，却忽闯进来几个踉踉跄跄的酒汉。四娘直张罗着，人给了钱，点了酒菜来看苏吉尔跳舞，便也不好将人赶走。
可卡先生他们玩儿得热闹，凌宋儿喜静，便寻着角落里，自己小酌。阿敏同是喜静的人，独独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却警觉观望着楼下的状况。
过了片刻，楼下果不其然出了事。那三五个醉汉，吵吵嚷嚷要上台去，抱抱苏吉尔。苏吉尔多烈性的女子，被人摸了一下脸蛋儿，一个巴掌便扇了过去。四娘忙去调和着，却也扯不开。醉汉结伴儿成群，便要打架。客人们匆匆忙忙给了钱，跑了。外头便也无人再敢进来。
没等凌宋儿开口，阿敏一个翻身，从楼上跃了下去。本就要动手的。店门口却先冲进来一行兵士，各个银装金甲，直去台上捉了人。凌宋儿这才望见，兵士们身后跟着个小人儿，五六岁的年纪，模样俊得很。到底是自己生的，一眼便能认得出来。
她直暗暗念着，“阔儿…”从北平出走来三年，日夜里念想着的那张小脸蛋儿，如今竟是又长开了些，更好看了…却寻思着，小人儿不该一个人来，往楼下四处看了看，没见得别人。
不留神，碰倒了手边酒杯，落去地上。四娘洁癖，一会儿该要遭她念叨了。她方才起了身，正弯腰去捡。眼前一只大掌，直将酒杯捏了起来。凌宋儿目光所及，全全被他一人占满。他什么时候已经这么近了？
“你…你不是打去俄罗斯了么？怎的在这儿啊？”
